父亲讲的故事

01 一袋小麦

故事发生在1947年。

那年的春天，一个中央军来到我们村子，从爷爷家里翻出来一袋小麦，想带走。本来爷爷担心他们抢粮食，把那袋麦子藏在了牲口棚里的石槽下面，不知道那个中央军怎么发现的。

正巧村里有一个人赶着大车要去县城，那个中央军就想拦住那个赶大车的，把麦子放在车上。当时爷爷舍不得那袋麦子，一直拉着麦子口袋的一头不撒手。那个中央军手里有一个拉弦的手榴弹，拿出来砸爷爷，可是爷爷并不害怕，还是不肯撒手。

俩个人一人拉着口袋的一头互相拉扯，这时候奶奶就冲那个赶大车的说，你不是要去县城吗？怎么不赶紧走？

奶奶那么说，意思就是大车走了，那个中央军就没办法把麦子拉走了。于是赶大车的那个人赶着大车赶紧往前走，一会儿距离远了，中央军也就没办法了。

中央军一看大车走了，确实没办法把那袋麦子带走了，就把口袋口解开，拉着口袋底部那一头往外倒，一口袋麦子都倒在了地上，然后扔下口袋气哄哄的走了。

中央军走后，爷爷奶奶赶紧从地上把麦子收拾起来，又是筛，又是簸的，弄干净了又装进口袋。

父亲说，那时候他才六岁，亲眼看到了这个过程，也很惊异爷爷面对中央军时的大胆。我想，作为一个标准式的中国农民，爷爷很明白那一袋麦子对家里的重要性，其实是有点豁出命来保护粮食的感觉。

02 三婶的亲爹

因为三婶娘家就在本村，我小时候经常见到三婶的父亲，按照农村习俗，我也叫他姥爷。

可是今天父亲说，那个慈祥善良的老头，不是三婶的亲爹，是她的养父。三婶的亲爹，其实是一个还乡团，被解放军打死了，然后三婶的母亲带着三婶还有三婶的一个姐姐，改嫁到了我们村子，嫁给了后来我见过的那个老头。

那时候，三婶只有一岁多点。

之所以说起这件事，是我问父亲，村里有没有过因为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死人的情况。

我们村距离县城大概十华里，那时属于敌占区，县城处在国民党的控制下。从村子向南向西那么十多里地，就是解放军控制的解放区了。

村里的青年人，包括我爷爷，都很害怕。父亲记得爷爷说过，要想保持中立是很难的事，不知道哪天就有可能被抓走，不是成为还乡团，就是加入解放军。

从一个标准式中国农民的角度，当然最希望的是二亩地一头牛的平静生活，哪边也不要掺和。所以有那么一段时间，爷爷晚上都不敢在家里住，带着枕头被子去麦田里睡觉。

我小时候居住的院子，西边邻居是一对年龄很大的我看上去已经是爷爷级别的夫妻，还有一个比我大了四岁的男孩子，是老夫妻的小儿子。

这家人在村里的辈分比较高，虽然比爷爷年龄还要小几岁，可是爷爷要喊他叔叔，我则要喊他太爷爷。

父亲说，那个太爷爷当年有一个亲弟弟，被还乡团抓走（父亲用的词是“掏走”）后枪毙了。按照爷爷的说法，还乡团那边认为这个人是解放军，而解放军那边认为他是汉奸，就算没被还乡团弄死，迟早也会让解放军干掉。

我想，这个小太爷爷也真厉害，居然能弄的自己两面不是人。

不过，父亲说，他的后人因为他死在了还乡团手里，在评定阶（级）成分的时候，被评定为烈属，还是挺有意思的事情。

03 亲哥俩

我小学时候的一个女同学，她爷爷那一辈有亲哥俩，其中一个参加了还乡团，另一个加入了解放军。

加入还乡团的是哥哥，还曾经很认真的对加入解放军的弟弟说，你过来吧，那边没希望。而弟弟说，你那边才没希望呢。

后来，那个哥哥去了东北，时间也是1947年，然后就失去了全部的音讯，再也没了他的任何消息。

那时候，类似的情况并不少见，因为两边都在努力争取扩大队伍，村里的青壮年常常是一个不小心，就被加入进去。爷爷之所以去麦田睡觉，就是因为害怕出现那样的结果。

也不是所有加入还乡团的，结果都不好。邻村有一个人，是当时我们县里还乡团中最大的官，后来去了台湾。这个人八十年代曾经回来过，县里统战部的领导亲自陪同。据说带回来不少钱，给了村里他的后人。

04 子弹嗖嗖飞

按照父亲的说法，是1947年夏天的某一天，刚下过大雨，突然还乡团来了，大家就赶紧跑。当然跑的人主要就是男性青壮年，可是父亲跟另外两个大伯（一个是我的亲大伯，一个是叔伯大伯）也跟着大人一起往村南跑。

村里的一个人还牵了一头牛——这也是没办法，还乡团如果看到黄牛，极有可能给牵走杀了吃肉。父亲说他们在前面跑，还乡团就在后面开枪，后来父亲他们几个人直接跑进村南一片水田里，直接躺了进去，整个人就剩脑袋露在水面上。

还乡团继续开枪，那个牵牛的，不知是牵牛绳被打断了还是什么原因，反正绳子折了，也不敢继续追牛，也藏进了水田里。父亲说，能看到子弹从头上嗖嗖的飞过去。

父亲说，那次可把你奶奶吓坏了。其实，我现在听到这个故事，还有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