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他再也没像这般舒适过。
正值初夏,他躺在树影斑驳的榕树下,任凭自然的所有声响如同浪潮向他涌来。再次睁眼时,他伸出手。张开五指,阳光从指缝和树叶的缝隙中涌溢,跃动。不那么饱和的葱郁色包围着他的视野。他的世界,自此被有蓬勃生命力的颜色洇染。
他来自于河水的谷地。流水于群山峰峦中织出彩绸,草树赋予这片山谷蓬勃生命力。在他的儿时的记忆里,回望每个季节,都会回忆起一个确切的事物。或是春日山谷中的野蒲公英,或是夏日的积雨云阴影下的苍翠欲滴的山林,或是秋风,运载四季的丰收与希望,亦或是清静的冬,一切归于寂静,等待来年春的竞发。可惜那些已是朦胧回忆里的一个模糊的影。
这个夏天也如同往常那样吧。
像他小时候在镇子后面的山谷里探险那样。山风裹着燥热的气息拂面而来,谷中花草也迎风而摆。过去常常与朋友前往,总是会在天黑之前,傍晚。太阳将落未落时,听见他老妈如同喊渡船一般的呼唤。于是啊,每次的探险都被中断,当他带着捡的“西洋剑”,——一根形态不错,粗细均匀且趁手的长棍。刚到家又要被数落一番了,或是为高飞的归鸟驻足,或是望向傍晚波光粼粼的河流,他回家也更晚,难免被数落一番。
他的父亲也曾在这片土地生根。在建筑方面造诣不浅,老练,利落。不论是原材料的采集,融合,还是建造方面的活儿,他一人几乎全包了。刚好家里需要新增一些原木家具,父亲准备第二天一早与他一起前往后山,去锯一些木材回来。于是叮嘱他,明天要起早床。
熄灯后,他仍难以闭上双眼。
耳畔只有夏夜的虫鸣,以及自然的白噪音。一切都宁静的似乎不像现实,却又偶尔被知了的声音拉回现实。双眼习惯黑暗以后,睁眼看见窗外夏夜的星,虽微弱但夺目。
他愈发觉得安定。过了不知多久,他无法意识到自己是做梦,还是醒着的。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天已然亮了。但是身体又似乎轻飘飘的。不知是晚上没睡好觉,还是就是在做梦。身边的环境一切正常,正常到让人无法挑出一丝不妥的地方。
他下楼洗漱完,就跟着父亲出发了。潮湿的空气,虽然吸进去有点沉重,但是给人安定的感觉。清早的风让人清醒,舒适。鸟儿依旧在隐匿在草木之间,山谷里。只闻鸟鸣,不见鸟影。
亚热带季风气候区的丘陵,以常青树木为主。满林的绿,甚至能渗入人的身体里了。每一缕阳光都似乎给树叶镀上圣洁的低饱和的金色,透亮,融化林间的雾气,使得光也有了形状。他眼中的画面,整个场景似乎被白纱笼住。树叶的罅隙间似乎若有过曝,给人一种不存在的视觉上的明媚,梦幻和夏日燥热的感觉。
到了再生林,父亲已经开始工作了。可他被另外一边的声音吸引,他从未听过后山有瀑布直下,水拍打岩石的哗声。望着身后的父亲,他决定自行前往。那是被岩壁夹起来的窄过道,而且很陡峭,路不好走,比来时路崎岖的多。脚几乎是踩到灌木丛里面,一步一步向上爬的。但他还是决心要前往。
在接近十分钟的摸索后,循着水的冲击声。他来到了那瀑布前。瀑布虽然不大,但是雨季的降水量,让它十分具有生命力。瀑布下有岩洞,但难以前往,被水流阻隔。瀑布下的小池,连通山脚下那条流经他们镇子的河。即使这几座后山对他来说都很熟,但他还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靠近小池,水流拍打岩石激起的水雾拂面而来,带给人一丝凉意。他忽然瞥见瀑布一侧的林中有一个人影。也许是他的幻觉,他顿时心悸,却仍然好奇地前往。从灌丛中快步走过,越来越近了。但人影依旧若隐若现,难以看清楚。
“我会在这里等你的,七年后。”一个声音在林间回响。话音刚落几秒,人声随即人影一同消失。
对于他的十岁来说,无法理解这发生的一切。不过他还是将这句话铭记于心。他站在原地,望向林深处许久。
耳畔是不绝的鸟鸣和水流声。
他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慌张地往回踉跄地跑。想起回去找他父亲汇合的事,他不由得加快脚步,好几次险些摔倒。他凭记忆往回走,穿过密林与灌丛。心砰砰直跳,呼吸声也变得不规律,同时感到后背发凉。终于在环绕的树林的间隙中看见一片平地和刺眼的阳光。终于回到那片林,但没见父亲的影。他慌乱中环顾四周,却没发现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霎时,他眼中的画面被暖白的太阳光吞噬,直至越来越白。一切的声音与色彩都被吞并。周围所有的事物全都开始崩塌。无数噪音从耳边疾驰而过。在极短的时间内又极其漫长的下坠过程中,一切归于死寂。
他几乎在一瞬间从床上坐起来,窗外只有启明星的微光。
原来只是一场梦。
他坐起来,远眺带着微光的夜空。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即使那个地方是如此美好,梦幻。却让人怀疑它的存在。而最让他不解的还是那句“我会等你。”七年之后?他将会是17岁了。也几乎走完了自己的少年阶段。每个人其实都会幻想,到未来,若干年后的自己将会在哪里?会做什么?他也再无更多精力想那么多,还是躺下,并一觉睡到清晨。这一觉他睡得很安稳。
如同梦到的画面,他还是先下楼洗漱,再跟随父亲一同前往树林。步行了十分钟就到了似曾相识的地点。和自己梦中的场景几乎一致。让他还是感到有些不真实。如同梦中一样,他也在树林来回踱步。原先若有若无得流水声也消失了,而那被岩壁夹起来的狭窄过道也凭空不见了,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他怀疑是自己找错地方了。小孩子还是单纯,即使关于梦中的朦胧回忆,无法从现实中找到任何根据,他也仍相信有人会在以后,在那里等着他。
那里依旧是初夏。流水哗哗,树影仍悄悄摇曳着,斑驳着。
也许会有一个似乎“不存在”,但温和平静的人在等他。
那段回忆被藏在了7年前的夏天。他在那个难忘的夏天过后,他去了县里的初中。大巴车颠簸地载着他稚气的灵魂,却带他穿越山川沟谷,使他在现实与童年乐土间摆渡。每次靠着行李睡着,是这车在承载着他的梦。沿途矮山不语,却见证着他的成长。他从未忘记家乡令他流连的草木,还有一个又一个陪伴他成长的人儿。
他仍未忘记。那个看似缥缈虚无的约定。他等了许久。不管是后山的小梨树长大,还是夏季漫长白昼的木爬架上的青绿色的葡萄。他深爱着一切在平淡日子里也爱着他的事物。而少年也学会了面对分离与聚首。也不像过去那样,对于陌生的事物感到害怕,担心。
寒暑易节,春秋更替。后山的山头绿了又黄,黄了又白,白了又绿。每次回家路上的风景都是在变化的,不变的是他自己。漫长的白昼第七度来临时,他虽然记得之前的约定,可是忘了已经到了应验的时候。于是在他平常地再次回到老家,晚上休息之后。他果然还是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他,跟现实比似乎更轻飘了,让他感觉自己好像可以直接轻轻飘起,如同世间自由的浮动的灵魂一般。他乘着山谷的风,掠过青翠的林。终于找到了该来的地方。
这一刻,他什么都想起来了。他只顾奔跑,只顾令自己的灵魂与大地起舞,飞奔着,柔动着,跳跃着。找到熟悉的岩壁,但这次不再被阻隔。似乎在他的梦里这里就是开放的,只属于他的。
他只是前方奔去。
近了。流水声再度出现在耳畔时,众鸟高鸣的歌声在群山间回荡。当他看见谷间的云再次如丝带般缠于山巅,而河流也再现往日生机。那一刻,他再也无法止住眼泪。他再度回到这里,不断成长,不断与现实,以及和自己心中的这片精神故土妥协。
约定似乎并未生效,并没有一个人会在七年后等他。即使有点小失落吧。
他在蒲公英草旁躺下,望着被摇晃树影遮挡着的天空,闭上了眼。
此刻,梦再次醒了。但他并未感到失落。而是坚定,再不会缺少面对未来挫折的毅力和勇气。
刚醒来的脑热。使他仍然想在现实中找到那片地方。即使他深知这很难实现。他轻车熟路地找到这岩壁。这一次,岩壁不再是被堵死的状态,而是如同被人为开凿开了一样。此刻他一心准备前往,想把这个原本不存在的地方找到。
数分钟后。在那片小空地出现之时,有杂乱的岩石,也只有枯水,干涸的小池。此处也无水汇向干流。枯池中只有枯叶散布着。
他也释怀了,原来真的有这个地方,只不过和想象中的大相径庭啊。耳畔好像也无鸟鸣声,与四周的翠绿相比,此处的肃杀,完全不像夏天该有的景色。
他看见儿时常靠着的那棵树。于是靠着那儿啊,合上眼,再次感受曾拂面的微风和泥土的芳香。
等了许久。
他再睁眼时,看见一个孩童的影模糊在树荫里。他怀疑是自己眼花。可接下来靠近之后,使他完全无法相信。难道约定生效了?
他等,直至看清他的颜容。
可是那个孩童无法看见他。
他对那个孩子轻声说。
“七年之后我在这里等你。”
对着那个盛夏里
满怀憧憬
10岁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