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峰与萧峰
释迦牟尼佛过去行菩萨道时,遇见一只饥瘦秃鹰,正急迫地追捕一只温驯善良的鸽子,鸽子惊慌恐怖,看到菩萨,苍惶投入怀中避难、秃鹰追捕不得,周旋不去,显露出凶恶的样子对菩萨说:“你为了要救鸽子的生命,难道就让我饥饿而死吗?”菩萨问鹰说:“你需要什么食物?”鹰回答:“我要吃肉。”菩萨一声不响,便割自己臂上的肉来抵偿。可是鹰要求与鸽子的肉重量相等。菩萨继续割自己身上的肌肉,但是越割反而越轻,直到身上的肉快要割尽,重量还不能相等于鸽子,于是便想把自己全身献上。鹰问菩萨道:“现在你该悔恨了吧?”菩萨回答说:“我无一念悔恨之意。”为了要使秃鹰相信,又继续的说:“如果我的话,真实不假,当令我身上肌肉,生长复原。”誓愿刚毕,身上肌肉果然当下恢复了原状。于是秃鹰感动佩服,立即回复了天帝身,在空中向菩萨至诚恭敬礼拜赞叹。原来这只秃鹰,是天帝变化来考验菩萨难忍能忍,难行能行的伟大事迹。
佛教故事《割肉救鸽》
乔峰,少室山下农夫乔三槐的儿子,少林寺玄苦大师与丐帮前任帮主汪剑通的高足,丐帮的现任帮主。
萧峰,契丹贵族萧远山之子,辽国国君耶律洪基义弟,辽国南院大王。
当然,看过金庸《天龙八部》的读者,都知道乔峰与萧峰,其实是同一个人。但我私下里却一直把乔萧当成两个人,并且更偏爱乔峰一些。
试想当年的乔峰,可谓根红苗正。小时候有父母的爱宠,后来又得到少林高僧与丐帮帮主的另眼相看,年纪轻轻就成为江湖第一帮派的首领。本人不仅武功高强,生性豪爽,却又心智过人,御人有术,将丐帮经营得好生兴旺。江湖中人提起“北乔峰”来,莫不心向往之、崇敬有加。
反观萧峰,聚贤庄上大开杀戒,伤了不少过去的朋友;接着在青石桥上将阿朱打死;后来为了南人,又反出了辽国,最后更落到在雁门关下自杀身亡的地步。
违反辽国国君的旨意,是为不忠;帮助曾伤过生父、杀死生母的南人,是为不孝;失手打死爱人,是为不仁;至于杀死众多旧友,更是不义。试问这样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怎么还会与乔峰是同一个人呢?
其实,喜欢乔峰,是喜欢单纯与直接的情境吧。乔峰少时虽然家中贫苦,但父慈母爱,对他甚至有些溺纵。后来又得到江湖大佬的垂青,年纪轻轻便武功了得。出道后虽然迭经凶险,但都被他逐一化解。作为丐帮帮主,乔峰手下有一众豪强,身边有不少肝胆相照的兄弟以及或明或暗的女粉丝,背后又有武林第一重镇的少林寺撑腰。更重要的是,他本人也有长才,并非阿斗,而且还有正义,作了不少轰动江湖的大好事。
这样一个乔峰,简直是古往今来江湖大侠与武林领袖最完美的配置。长此以往,他的武林地位会更形稳固,直至不可动摇,最终成为武林的泰山北斗,其声望地位当不在后辈北丐洪七公之下。
但是萧峰呢,无论做什么都是动辙得咎。为了报杀父之仇,失手打死了挚爱,以至抱憾终身。因为对姐姐的愧纠,对妹妹呵护有加,却不能接受她的爱。为了追杀领头大哥,接连发现养父母、故交死于非命,但到头来却发现是自己生父下的手。甚至连泄露自己的身世,害得他做不成乔峰,也是生父一手设计。后来做到了辽国南院大王,却常常为边民受难而苦,以至于不愿领兵攻打南国,拒受辽主宋王之封,可是却又连归隐山林也不可得。最后,南国归不得,北国已反出,虽然武功盖世,雁门关于他几如平地,但也只能在关门前将箭插入自己的胸膛。
仔细想想,将乔峰与萧峰视作两人,潜意识里还是出于一种抗拒,不愿让自己处于两难情境之中吧。经济伪学有个理论,选择增多可以提高效用。但其实未必,两难选择也是一种选择吧,那怎么能增加效用呢。雁门关前的萧峰为什么只能选择自杀,却不施展武功,跃上城头夺路而去呢?
相形之下,金庸笔下的另一位重要人物郭靖,就要幸运太多。提起郭靖,人人都要竖起大拇指,尊他一声郭大侠。何为大侠?用郭靖的话说就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郭靖之所以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是因为对他来说,那是理所当然的。虽然在蒙古长大,成吉思汗对他多有照拂,甚至把他招为金刀驸马,但他从小受到母亲以及后来师父的教诲,时刻记着杀父之仇、靖康之耻。所以,在他心里,自己一直就是一个宋人,从来没有改变过。所以,后来虽然也有犹豫,但为了民族大义还是计划去暗杀结义兄弟拖雷。
也许是因为《射雕英雄传》成书在前,郭大侠在金庸的笔下显得更幸运些。郭靖也曾经有过与萧峰类似的遭遇。在破金报了杀父之仇之后,身为蒙古大将的他被成吉思汗命令立即挥师临安,一举灭了大宋。在他母亲识破成吉思汗的锦囊密令后准备逃出时又被抓住,所幸得拖雷与哲别相助而逃回中原。在他准备暗杀拖雷时又得知成吉思汗病重想见他,拖雷大军正准备班师回朝,让他免了刺杀兄弟的残酷与无奈,甚至与成吉思汗病榻前关于英雄的一番讨论也成了佳话。
至于后来郭大侠夫妇守襄阳城经年,所面对的虽然仍然是蒙古大军,但领军者已非故人,让他少了若干矛盾与烦恼。虽然后来壮烈殉国,但是郭大侠在国人口中英名永存,成了一代传奇。
可是萧峰呢?为了天下苍生,不得不自杀以全忠义。可怜他身后,除了大宋百姓感念他的仁义外,在祖国却成了结结实实的辽奸。
其实说他被大宋百姓感念,只怕也有些自欺欺人。君不见这边辽军刚退,那边厢守城的宋将就向皇帝奏上退敌并杀死辽国南院大王的捷报。这样的胜利当然是皇上文治武功的例证,自然要在国史上浓浓地记上一笔。既然皇上这样说了,历史这么写了,百姓当然也就这样信了。假如你不认为是这么回事,那不妨想想《碧血剑》主角袁承志的父亲袁崇焕。抗击满州入侵的柱国大将军,竞被明帝以谋反处死。更可怜的是,袁督师被凌迟时,京城百姓都抢着要吃到乱臣贼子的一片肉。
所以,悲苦的萧峰,但愿你只存在于纸上吧。
对萧峰的“排斥”,大慨还有代入感作怪的因素。作为一名海外华人,特别是身居西方的华人,总有个心照不宣的问题,那就是为谁而战,而这不也正是困惑萧峰终身的问题吗?所以,不由自主地对他的遭遇而心有慽慽焉。
为谁而战,可以是为哪个国家的运动队加油的问题,那当然可以一笑置之,但很多时候却不能这么轻松。国际关系好时,海外华人自然是沟通的桥梁、友谊的纽带;但关系不好时,却不免受池鱼之殃,因为终究是异已,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也。
而这不只是国人的传统,想想二战时米国政府将日本侨民关进集中营就明白了,那还是在自由派的民主党当政时。
同事的一个祖母是德国后裔,那一系在澳洲生活了好几代,己经是标准的澳仔(Aussies)。但是战争刚一开始,他舅爷爷就受到了邻居和同事的孤立,只因他有一个德国姓氏。而他的一些朋友则更不幸运,被政府关进了集中营。对此有兴趣的读者不妨去澳大利亚国家档案馆网站(http://www.naa.gov.au/collection/snapshots/internment-camps/introduction.aspx)看看。
但是,作为一介百姓的我们又能为此做些什么呢?恐怕只能是利用一切机会尽其所能地避免两国关系变差吧,再不济也要做到不火上加油或是提油救火。只不过,人微言轻,何况本身其实还是“谷草”,这样想不免有点自重身份与自欺欺人。只是聊尽人事,但求心中无愧罢了。
与把乔峰萧峰分开一样,长期以来我也是把金庸与查良镛先生分开的。对我来说,金庸就是他的作品,但查先生就要复杂许多。他既是武侠小说大家,又是著名报人,还是社会活动家与教育家,某种程度上还是一个企业家。但与声名相比,他本人却又十分低调。他对自己写得很少,而据说他又对坊间所有关于他的传记并不认可。所以,查先生于我而言,一直是个迷,有很多不得而解的地方。
这其中最明显的一个,莫过于是他如何揭过杀父之仇的。
在东方传统文化中,所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是所有仇恨中级别最高的一个。查先生在得知父亲的死讯后,虽然悲痛欲绝,“在香港哭了三天三晚,伤心了大半年”,但却并没有仇恨。整整三十年后,在会见邓公时,对邓的道歉以及“团结起来向前看”的期许,也以一句“人入黄泉不能复生,算了吧”而揭过。
查先生是如何做到的呢?也许他想到萧峰了吧。萧峰为了百姓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那么查某又有什么不能牺牲的呢?更何况八一年的中国,已经走入了一个新的年代,他所面对的,已经不能算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了。
看了萧峰的故事,不由得想到佛祖为救鸽子而割自己的肉甚至舍身给秃鹰吃的故事。萧峰又何尝不是?!萧峰在耶律洪基被擒后逼他在三军阵前折箭为誓,终其一生不准大辽国一兵一卒侵犯大宋国边界后, 才再将他送回。但等到耶律洪基回到辽军阵中后,他却并不离开。下面发生的事还是引原著吧:
耶律洪基回过头来,见萧峰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当地。耶律洪基冷笑一声,朗声道:“萧大王,你为大宋立下如此大功,高官厚禄,指日可待!”
萧峰大声道:“陛下,萧峰是契丹人,曾与陛下义结金兰,今日威迫陛下,成为契丹的大罪人,既不忠,又不义,此后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举起右手中的两截断箭,内功运处,右臂回戳,噗的一声,插入了自己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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丐帮中群丐一齐拥上,团团拜伏。吴长风捶胸叫道:“乔帮主,你虽是契丹人,却比我们这些不成器的汉人英雄万倍!”
中原群豪一个个围拢,许多人低声议论:“乔帮主果真是契丹人吗?那么他为什么反来帮助大宋?看来契丹人中也有英雄豪杰。”
“他自幼在咱们汉人中间长大,学到了汉人大仁大义。”
“两国罢兵,他成了排难解纷的大功臣,却用不着自寻短见啊。”
“他虽于大宋有功,在辽国却成了叛国助敌的卖国反贼。他这是畏罪自杀。”
“什么畏不畏的?乔帮主这样的大英雄,天下还有什么事要畏惧?”
耶律洪基见萧峰自尽,心下一片茫然:“他到底对我大辽是有功还是有过?他苦苦劝我不可伐宋,到底是为了宋人还是为了契丹?他和我结义为兄弟,始终对我忠心耿耿,今日自尽于雁门关前,当然决不是贪图南朝的功名富贵,那……那却又为了什么?”他摇了摇头,微微苦笑,拉转马头,从辽军阵中穿了过去。
所以,如果说乔峰是位大侠的话,那么萧峰已经成佛成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