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
五年
最后希望长情的你快乐，以后请接着坚强，到那天重逢在阳光灿烂里，要比他更落落大方。
生活要继续，因为温暖在助力，支撑着努力。
作者 齐巧
一
在贵阳读大学，天气多雨少晴，一下起来就缠缠绵绵，断断续续的，阴冷直渗透进全身的每个角落。出不去门，大家只好窝在宿舍吃火锅，在热气腾腾里吹着牛皮，缅怀自己的青春。
雨冬说，怀念个屁，过去再天塌地陷，吃完火锅睡一觉，睁眼就会是晴天。未来那么多繁花似锦，怀念个屁，老齐，给我把蟹棒拿过来。
我起身去给他端蟹棒，然后想起秦秋。
二
在初中认识了她。初一我去参加歌唱比赛，做了很多赛前准备，煞有介事的，每晚还专门跑去后院练声，结果因为水平实在太臭，海选就被刷了下去，现场有很多同学围观，搞得相当丢人。下了台，大家笑着拍拍我肩膀，传达给我他们深深的理解，然后做鸟兽散，叫嚷着去吃午饭。
我没跟他们一同离开，而是回头去看第一名的女生，她的表演实在太出彩，眼眸微挑，自信挥洒，百灵鸟似的嗓音，一开口我就明白自己输得有多彻底。她让我印象深刻。
领奖台旁，她留着齐肩短发，正和评委老师谈笑风生，老师极力夸赞刚刚她的表演，她咧咧嘴，摇了摇头，得体地谦虚着。唱得好，性格也好，真是个不错的女孩子啊，我想，就是长得不太好看，然后走掉了。
没想到后来又碰见了。我和发小老付约好一同考入这所学校，只可惜同校不同班，所以每天放学的时候我还得去他们班门口等上好一会儿，啧，主要是想和他一同回家。
有一天中午我靠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等着，突然一个女孩子窜到我面前，笑嘻嘻地问我：“喂，又等他呀！”正是当时得了第一的那位姑娘。
我反应很快，明白那个“他”，就是老付，迅速点了点头，报以一个礼貌的微笑，心里暗暗揣测这姑娘。
女孩儿大大咧咧，留下一个好字，转身进了教室。我探出头，看到她快步走到发小的桌前，猛地敲敲桌板，老付从习题的海洋中惊醒，猛地抬头，看到阳光抚摸着她的脸。女孩儿笑着轻声说，你同学等你呢，快去快去，别让人家久等了。
他回头，看到门口鬼鬼祟祟的我，讷讷地开始收拾东西。
路上我开口，她是不是喜欢你啊？老付没犹豫，点点头，说是的，喜欢一段时间了。嚯！我开始起哄，刚上初中几个月就有艳遇？小子福不薄。老付皱了皱眉，好像有点不高兴，但最后还是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闹，我不喜欢她。
三
我想了解她，奈何隔班如隔山，更何况连楼层都不一样，相见只能期待放学。好在我是学生会主席，为了人民鞠躬尽瘁，每天有很多事务需要通知各个班级，当然也包括他们班。
小女孩儿懦懦的，与我曾经见到过的，麦克风前面的她一点儿都不相似。她只是全心全意地对男孩子好，技巧很笨拙，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我自己。上完体育课偷偷在他桌里塞一瓶脉动；节日细心地准备小惊喜；值日的时候总会偏袒他，帮他偷懒；班级里轮流改卷子，她总能恰好拿到他的卷子；有意无意地，眼光总会停留在他身上。有的是我亲眼见到的，有的是老付跟我讲的，那么多细碎的微小，拼接成了同样细碎而微小的她的爱情。
那个学期，学校又组织过几次活动，她总是压轴。舞台上瘦弱的女孩穿着松垮的校服，踏着小碎步上台，双手持稳话筒，站定，等着节拍，然后坚定地开口。最动人的情歌里，我看到她的眼里全是他。
晚会办完，我也清闲了很多，终于有空打球了，第二天如果起个大早，就可以占个好场子，于是发下毒誓，定了四个闹钟，第二天很艰难地醒过来，一看表，九点半。
我很坦然，这已经是我周末早起的极限了。如果能更早，那可能是我生病了。慢悠悠地起床洗漱吃饭更衣，打开手机一看，三条未读消息，都是秦秋的。叫我去打球，问我有空吗？发送时间是七点半。
我五雷轰顶，这叫什么，睡觉消磨艳遇，时光白驹过隙，懒鬼永远单身。以后再赖床，我就……我就……
算了，惩罚就免了，下次也不见得再叫我，该睡睡吧，不能苦了自己。我赶紧回复：清秋，现在还玩吗？谁知她秒回：刚起床吧懒鬼，快给我来，闺蜜刚准备走，正好咱俩玩儿。又补一句：给老子改了，即便是网友也要尊重彼此的底线，秦秋不是清秋。
于是我匆忙动身去赴约。
秦秋就是那个女孩儿，那个留着齐肩短发，唱歌动人，大方得体又懦懦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在我的好友列表里面，她一直是知道我的。瘦瘦小小的她，在球场练了一整上午羽毛球，练到手起泡，腿发抖，汗流那么多，眼看着要脱水。
我实在是没眼看，对她说，要创可贴么，一会儿我送你回家？
她嗤地一声笑，摆摆手说，犯不着，犯不着，哪个打球的不会这样？接着坏笑着质问我，你以前是不是每次打完球都腿抖到走路不能，要爸爸背？
我给她看了看我手心被球拍磨出的老茧，认真地安慰她：你看，这是刻苦的印记。你缺乏锻炼到无可救药，非得等磨出老茧，才知道水泡它的好。
我自觉笑得足够和善，但还是吃了一拳。
其实都明白，哪有人闲的没事累死累活练这玩意儿，女孩子是因为男人，男孩子是因为女人。
四
大家都说，男追女隔道墙，女追男隔面纱，但在老付这里反了过来。他总是和善地应付着秦秋，以朋友的方式相处着，朋友圈，留言板，同学簿，老付在她的世界里处处留下影子，尤其是心里。秦秋很开心，一天比一天更加深爱，跟老付分享日常已经成了生活重要的一部分，有什么好消息，秦秋都想老付第一时间知道，希望他可以为她开心，成为他的骄傲。
她常腻在老付身边，佯装高冷，或者小鸟依人，都掩藏不住浓烈的开心。我去找老付时，经常会看到秦秋知趣地从他身边避开，小女孩儿懂事地撤退，转身去忙自己的事情，绝不打扰半分心上人，但是我清楚的，其实思念还留在原地。
不知不觉中时间过去那么久，两个人始终没有在一起，关系忽远忽近，想来小姑娘不会怀疑是不是老付有意为之，应该只会觉得是自己付出不够，时机不到吧。我想。
挑了个周日，约老付去喝奶茶，我挑起这事：“打算在一起吗？”
他垂着眼睛，嚼着珍珠，摇摇头说：不了吧。
我挺生气，把奶茶在桌上一顿，对他讲：那样好一个小姑娘，聪明活泼落落大方，唱歌那样好听，愿意为了你拼命练球，会照顾人会过日子，喜欢你好几年，还有哪里不够好？前几天秦秋又拿奖了，省级金奖，据说高考会加分的。
他想了一会儿，把奶茶放在桌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她不好看，”又补充说，“丑。”
沉寂。沉寂了那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他也没有再做更多的解释，重新低下头看手机喝奶茶。
最后居然是他打破了沉寂，他说，前天她对我表白了。
你又逃了？
不，我拒绝了。
理由？
不好看。
你这王八蛋也还算有点儿人性。
我起身走了，头也不回地，留给他一个空座位，一份账单，两杯奶茶。走在路上，深冬的凛风擦着我的脸颊，疼到麻木。心里庆幸还好，他没有继续吊着她，该解脱了。又突然想起来，大前天那场比赛中，秦秋的获奖歌曲是小幸运，当时我脑子宕机，只顾着在台下欢呼，之后也没细想，直到刚刚才灵光乍现。
原来女孩子冰雪聪明，一切早有预兆。
五
年前，我去西安看望秦秋，俩人坐在麦当劳讲破话，笑成一团。聊到初中，气氛陡然变得沉重，秦秋就挺不好意思，解释说，没办法的，因为他是初中的我全部的世界了。
这话太难过，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讲。
当时那么喜欢，喜欢到去办公室送个作业，一转眼不见就会想念。是那样一个冬末的下午，外面雪将消未消，和煦的阳光打进教室，明亮了他的脸，清晰了每一根毛发。他慵懒地趴在桌子上，突然转过头问我，胃痛好些了吗？眼里闪烁着光，温柔到融化了少女的一整颗心。
气坏了，秦秋笑了起来，你说他本来就帅，又这样一搞，就动心了嘛，况且那天真是胃痛到不行，他怎么知道的嘛。我也跟着笑了，明白她的心酸。
年少总是这样，轻易将自己托付，以为就是他了。等到结局浮现的时候，早已经伤痕累累，终于学会对自己好。
那天离开奶茶店后，我和老付就很少再联系，后来又因为其他事情有过几次争执，再也没说过话。再之后，就上了高中，令人沮丧的是，秦秋还喜欢着老付。分班表出来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去看，发现居然和老付一个班，圆了初中的愿望，然而物是人非，早已经失了意义，秦秋则考去了其他院校。
对于学生时代的我们来说，联系彼此实在是困难，只是在城市的不同角落，却像是隔了一道天堑。可是总有人不服气，坚信努力会击碎天人永隔，可以使破镜重圆。
初中秦秋嘲笑我不能和老付同班，每天来他们班门口傻等，高中我心疼夜里那么大的雪，她卡着晚自习的下课铃，赶来给老付送生日礼物，是自制的小蛋糕，也是直到现在为止，秦秋会做的唯一一道菜。
老付对秦秋爱答不理，偶尔做做表面功夫。然后在高二，和一个女孩子陷入热恋。那个女孩子不会唱歌，不会羽毛球，无论什么时候都跳脱不着边际，不是什么好东西，已经有过五个前男友，长得比秦秋好看多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时这女孩儿也不只有老付一个男朋友，脚踏两只船，过得风流快活。而老付不知道，只知道照搬着秦秋的法子，掏心地对她好。
阳光下，他的现女友骄傲地说，男人都是玩物。
深夜里，秦秋哭的稀里哗啦，所深爱的被随便玩弄，是那样的不甘心，却发现自己再也不配，没有资格为他做任何事。之前还算一个追求者，现在真正变成了局外人，不可以再联系了。
只好看着他悲欢离合，心里默默祝福，幻想着不可能的幸福，然后继续拼命地生活，见面说一句你好，心沉入海底。
后来因为要高考，我和秦秋就失去了联系，直到今年七月。很奇妙地，阔别那么久，俩人也并没有生疏，秦秋说，是因为缘分天注定。
我很赞同。
六
大学，我无声无息溜去贵阳，秦秋去了西安，而老付人在济南，三人远隔千里，终于再难相见。
想她了，就会跟她通电话。电话里的她很好，每天有没完没了的录音与主持，过着充实到令人羡慕的忙碌日子，向我抱怨仍然没有男朋友，偶尔和舍友打打王者荣耀，有时给我分享她很满意的自拍。照片里云朵温暖，绿叶青葱，笑容刚好。
白云苍狗的，日子过得太快，人总是健忘。很多秦秋过口就忘的小细节，我都帮她记得，拾捡她时间的遗物。初中时，她不碰王者荣耀，惭愧地说，太菜怕连累队友，现在已经星耀，段位比我都高；高中时，她不刷抖音不刷微博不看知乎，嘲笑自己已经脱离时代，现在正在努力筹办自己的微信公众号，追逐着最热烈的青春。那段感情给她带来的自卑，终于开始变淡。
打开秦秋的微信个人主页，签名栏平平无奇：做个很自信的孩子。质朴到简陋的句子不知道存在了多久，同龄人的个签日益花哨，而秦秋一直没改。她一直是一个很纯粹的女孩儿，当然也很要强。总是执着地奔向目标，扯都扯不回来，还一边跑一边喊着，我能行，一定行。
喜欢的人，醒来就要去见他。秦秋曾对我说。她固执了五年，纯粹又简单地对男孩好，不管鲜血淋漓，想着接下来就要和他过一辈子了，一起升学，一起考研，一起工作，然后结婚生子，平安喜乐地生活。没有男孩的世界里，她同样很努力地过活着，因为课业缘故，每天都要早起出早功，天漆黑的时候，手机就已经开始计步。那么辛苦的日子，秦秋坚持了五年，然后终于被击倒，因为男孩儿说，你长得不好看。
很多时候，不管再怎么挣扎努力都没有用。他不喜欢你，一切就已经结束。
有时我会想，老付可能真的是故意的，他只好用“不好看”这样的，让秦秋实在无能为力的借口，来摆脱她，击垮她的坚持。或许他觉得这样对两个人都好，之后大家才可以有自己的生活，也或许，他也再难承受这份感情的重量。
总归是有缘无分。我安慰她，能相遇就已经值得。
好在秦秋很快振作起来。学艺术很艰苦，要在偌大的城市东奔西走，她安之若素。一天只吃一顿饭，睡四个小时，在我看不见的角落里拼着命。大清早第一班二路车上，天空拂晓，身边市井繁杂，她对自己说：要做很自信的孩子。
高考，秦秋如愿以偿去了梦想中的城市与大学，还以大一新生的身份，代表院系站上了校庆的舞台，优秀到耀眼。没法到场，我全程观看了直播，站在舞台上的她熠熠生辉，面对着一整个体育馆的师生，动情地唱着，歌声里有她珍藏着的很多东西，我不知道有没有我。
聚光灯下，我突然惊觉秦秋的美，心里期待在将来我们再会面，大家坐在云淡风轻的庭院，唠唠家常讲讲破话，抿着亲手泡制的龙井，赖在躺椅上从早慵懒到晚。最悠闲的黄昏里，她指着花朵，讲起今天的盛开。
再抬头，看到屏幕里的她满眼明媚，全是对未来的笃定，从容而肆意地表演着，惊艳了每一位观众。最后终场，她微微鞠躬，笑着说，谢谢大家。
我对着屏幕说，辛苦啦。
笑得那么好看，以后也要继续笑下去呀。
七
昨晚梦到了秦秋，又回到了初见的那年。我俩站在他们班门口，一人倚着一边的门框，面对着面，大家都已经成年。望着我的眼，她说，我们在一起了。那样幸福地笑着，夕阳灿烂在她脸上，我看到红扑扑的高兴。
真好。当然现在也不错。
很多人设想过无数场恋爱，和无数人有无数可能，但最后一个人。都是有缘无分，不过没关系。爱情是青春里最灿烂的花朵，即便最终错过，相遇就已经值得，时间还长，有的是机会遇到你的那位。春华秋荣的日子里，总会有人远渡重洋，赶来成为你的半个亲人。
嘛，秦小姐，你也不必太辛苦，一个人在角落里灿烂，只做亲人心中的第一名，可能会更幸福。
最后希望长情的你快乐。以后请接着坚强，到那天重逢在阳光灿烂里，要比他更落落大方。
（全文完）
一个人在角落里灿烂，只做亲人心中的第一名，可能会更幸福。
那么就到这里，希望故事可以带给你微微的心动。这里是阿巧的小栈，从早到晚，欢迎每一位客人光临。累了就歇歇脚，陪老板喝喝茶，别着急，稍等一等身后爱你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