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错的一生(一)

2018-10-11  本文已影响0人  听画

我的前半生,尽是错误之事。

直至刚才,当我费劲心力终于还是搞砸了一次家宴后,我扭曲着脸,气愤地低声地一个一个字地砸出了这么几个字——为什么、错的、总、是、我???

01.

我一直无法理清他人的生活脉络。似乎每个人都有其合理的生活模式,合理到他们如此理所当然地坚信着,看到与之不同的人便会大惊小怪,好像看到了怪物。

我生活在一个大家族里,父母没啥本事,承蒙祖辈照顾,小家得以保全。因为父母的软弱无能,从小我便置身于大家族的关照之下。家族的关照似艳阳,如雨露。我却因失去父母的保护而赤裸着身体暴露在阳光雨露之下。因为赤裸着,再温暖的阳光,再甘甜的雨露,总是令人可耻的。

当然,令人可耻的不是关爱本身,而是他们关爱的方式——呵斥地告诉我世间的道理。

我经常出错,每次错误之后都将是一顿严厉的呵斥。我害怕极了,以至于现在想起他们都会不禁微颤。年幼时我还掰手指数过到底有多少长辈曾对我大吼大叫过。

记得那次我在外婆家玩,因为玩得太专注,牛儿归来没去牛棚直奔弄堂,还留下了到此一游的标记。我对此事一无所知,直到外婆回来发现这一切后,我才后知后觉。外婆仅仅说了我两句,我便噙着泪跑上了阁楼。我一边望着夕阳,一边掰着手指数呀数,试图要数清这世上到底有多少长辈说过我。连外婆都说我做错了,世上恐怕没有哪个长辈没说过我了。本来细微的情绪被无限地放大,放大,再放大,我哭了,彻底哭了。

突然感觉,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啊。

我继续一无既往地出错,一次又一次被呵斥。当然,无论被大人如何呵斥,我从未还嘴。

记得有次伯娘削梨儿给我们吃,她正把梨上烂出的一小黑块削掉。我随口说了句,梨子烂了。没想到这么一句话,竟然引起伯娘强烈不满:"烂什么烂,没看到我正在削吗?"语气如晴天霹雳之势惊出我一身冷汗。我低着头看着即将削好的梨子出了神。当伯娘把梨子递给我时,我摆出一副迫不及待的笑容,开心地很快地吃了起来。好吃,我吧唧着嘴说。但当时吃着那个梨子于我如同嚼蜡。

我很疑惑,为什么自己与长辈总是不再一个频率之上?为什么人世间的真理总是站在他们那边?他们的责备总是那么有道理,而我竟弱小到无力践行。

躯壳活在了家族之中,灵魂却游离于家族之外。白天笑脸迎人,夜晚暗自落泪。这便是我整个童年的活法。活着,无非是不要做错事,不要引起责备,其他的都不那么重要。

为了最大限度地少犯些错,我变得尤为胆小,尤为听话。

说起胆小,我想起了一件事,你可能还不信。小学四年级那会儿,一天早上我忘带语文课本了。语文课上老师竟恰巧点我的名朗诵课文,我握紧双手,直愣愣地站起身,吞吞吐吐地说完"我把课本忘在家里了"后,眼泪竟"刷"地一下子滚下。老师都惊了,忙对我说,没事没事,男孩子不哭,快坐下快坐下。我坐下松开双手,发现手心全是汗。从此以后,"胆小鬼"这个绰号便在同学间传开了!

做胆小鬼没什么不好,总比那个胆大的最后把自己送进监狱的舍友强多了。当然这是后话了。

02.

青春的美好,在于它的青涩。

那是唯一一段被容忍叛逆的光阴。叛逆,便是寻找自我的初次尝试。多少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在这个阶段,勇敢地拂逆父母而迅速开始独立掌控自己的人生。

而我却因胆小错过了十五六岁被允许的叛逆期。原来,叛逆,是需要莫大的勇气呀!而我当时连叛逆的资格都没有。

并不仅仅是缺少勇气,而是根本就没这个意识。当我选择做听话的孩子后,就注定很少去主动思维了。

你可以认为,我没有主见。

我连独立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何来主见?脑袋里都是一堆堆需要验证的"世间真理"。当我囫囵吞枣地把它们强咽下喉后,立刻消化不良,胃里翻墙倒海,弄得我腹痛难忍,寝食难安。

因为消化不良,我身上有许多不和谐的部分。我把自己与长辈之间紧张的关系内化进灵魂深处,灵魂被生生折成两半,一半施虐,一半受虐。

一个严厉的哥哥,看到弟妹犯错似寻到久等的猎物般兴奋,一改往日的虚弱,学着大人的模样开始对他们呵斥。愤怒原来是这么有力量的情绪啊,似一支脱缰的野马,一条即将决堤的河流,只等一马平川,一泻千里的畅快。

呵斥时有多畅快,呵斥后就有多后悔。每每呵斥完,我常会更加严厉地自我批评,自我攻击——我怎么活成了他们的模样了?

我只是尝试着去践行那些"世间真理"而已呀。

我活着,如同一只怪虫虫!

03

大学时,我的一个舍友也是一只怪虫虫。他也生活在一个严厉的家教环境之下,但与我不同的是,他足够得叛逆!

于我而言,叛逆的人是很有魅力的。他身上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强烈地吸引着我。在某时某刻,看着他汗流浃背地从篮球场上回来,我竟有一整眩晕,内心生起一种异样的,类同志的好感。

当然那好感很快被他的事迹拍死在了沙滩上。他尽然搞大了一个女孩的肚皮,而且还是个高中生!

当时我们刚进入大三,还没工作,也没钱。当他抽着烟跟我借钱要解决这摊破事时,我从仅有的六百块生活费里抽出了三百给他。他接过钱,从嘴里缓缓地吐出一圈烟雾,说,做个人流也得五、六千吧。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随着他吐出的烟雾渐渐消散在空气里。

后来几个月里,把逃课当成家常便饭的他开始夜不归宿了,他说心情不好,去网吧游戏人间而已。

一天,辅导员找到我,让我去教务处一趟。我战战兢兢地来到教务处,只见教务主任旁边坐着一个身穿小西装的女人。她站起身来,大大咧咧地向我伸出手,说:"你好,我是赵同学(我那舍友)的指定律师,赵同学现在被公安机关以盗窃罪名起诉了,我想从你这里了解一下赵同学平日的生活状况,看能否从中找到一些可以用来减轻量刑的事情……"

我的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原来舍友前一个月里连续几次出入同一家网吧,盗取十多条电脑内存条,变卖得了一万五千多元。正准备收手时,被警察当场抓了现行。

我紧张地抓扯着衣服一角,低着头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将舍友搞大别人肚皮的事情告诉了她,好像犯错误的不是舍友,是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教务处办公室的,只记得教务大楼的走廊很长很长,还伴有高跟鞋踏出的"咚咚咚"声响。

"咚咚咚,咚咚咚",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近,好像追随我而来。一只手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一点也不惊讶地回过头去看后面的女律师。其实我也在等她。

"帅哥,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赵同学不直接向他父母要钱摆平他女朋友的事呢?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吗?他父母又不会要了他的命,大不了挨顿骂,何至于走上这条路?"

我怔了怔,双手又开始紧握起来。

"他父母是不会要了他的命,但你永远也不可能知道,错误尚未揭发前的那段时间是多么得难熬,害怕、无助俘获了他的心,任何一件风吹草动都可能把他吓死。他只是太怕了,太怕了,最后把自己逼上了一条不归路。因为他在很小的时候,一旦犯错都将面临一次狂风暴雨的揍骂,他的心已经弱不禁风了,已经吓傻了,已经失去思考的能力了!如果,从一开始,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就被允许试错,那么今天他在遇事时,会第一时间求助于父母,才不至于走上这条路!"

我不知道自己何来的勇气,能将这一段话一口气说完。虽然这段话,早在我心里演练了无数遍,但当日话语的流畅程度至今让我惊讶。

说完这句话,我稍稍缓解了一下情绪,向面前这位女律师腼腆地笑了笑,饶有兴趣地盯着她那张富有变化的脸,从疑惑到惊讶,再恢复她笃定的表情。该死的笃定,伤人的自信!

"我知道了,你刚才所说对我很有价值,我会在辩护词里融入你刚才说的。方便告诉我你的电话吗,写好了辩护可以第一时间给你看哦?"她慵懒地笑着说,半眯着眼,妩媚得恰到好处。

该死,这个女人竟然在撩我!而我丝毫没有抵抗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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