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
送葬
本文参加简书七大主题征文S2
主题:期盼
知道外公离开是两天前的早上,2018年3月14日,农历正月二十七。我刚洗漱完,准备出门上班,听到妈妈在房间里哭泣的声音。今天凌晨4点05分,外公离开了。
来不及挑选衣服了,在衣柜里找了深色的外套和裤子换上,一家人匆匆出了门。去到舅舅家,那个外公卧床了三年多的屋子里,外公躺在地上,头戴黑色旗帽,面色蜡黄,身上盖着红布,表情安详得仿佛只是睡着了。那是我二十二年来,第一次看见人死后的样子,我不害怕。
外公生前育有九个子女,听到这个消息后,也都陆陆续续地赶来。最远的女儿在历经十一个小时的车程后,在太阳西斜时赶来了。他们都跪倒在老父亲面前,一遍又一遍地唱着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歌,“阿爸啊,阿爸啊,我的阿爸啊,日子越来越好过了啊,你却走了啊。阿爸啊,阿爸啊,无论我怎么叫你,你都听不到了啊……”等我上了香,妈妈和第六个姨妈早已经哭得没有力气,起不了身来。
天色逐渐变暗,舅舅请来的在乡里小有名气的白音的师傅们在雨中提着铜锣拿着喇叭跑进屋来。这是今年开春以来最大的一场雨了。四位师傅围圈坐在走廊,一人打鼓,一人吹喇叭,两人敲铜锣。廊灯亮的刺眼,山坳里的这一盏小灯,仿佛想把这一片都照亮。空气中弥漫着雨雾和烟雾,白音和鞭炮声听起来更加响亮,铜锣每敲一下都让人心头一震,喇叭的悲鸣更是让我忍不住哆嗦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这声音,还是因为这春雨的凉意。五岁那年,阿太去世的时候,我也听到过这样的声音。其他具体的仪式我已经忘记了,只有众人跪在祠堂外的记忆,还有当时令我很害怕的白音。
晚上九点,一行人排成一列打着手电走在山间的小路上。领头的,是敲锣的白音师傅,后面依次是拿着钵的大舅舅,拿着白布条和硬币的小舅舅,大姨妈,二姨妈,一直顺下去到我的妈妈,然后就是我们这一辈的哥哥姐姐们,我最小,排在了最后面,我有一点害怕。走到一个岔路口,是一条要往下走的路,只有敲锣的师傅和两个舅舅走下去,过了一会,大舅舅手上的钵装了水。一行人又排着队往回走。回到屋子,大舅舅用白布往钵里沾了水,在外公的左右脸颊各擦拭了三次。这个仪式叫做买水,逝者的子孙按辈分排好,子前女后,长前幼后,在逝者逝世当天夜晚,去到他生前喝水的源头,抛下一枚硬币,取一钵水,用白布条沾水在逝者左右脸颊各擦拭三次,为其洗净污垢与尘世的烦恼,干净上路。
深夜,村路已经被雨水洗刷得泥泞不堪,奔丧的亲友众多,我和爸爸没有留下守夜,却也是彻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我和爸爸驱车赶来。
八点三十,众人跪倒在外公面前,可能是地上太寒,外公的脸色比昨天青了许多。一个穿着红色道袍戴着黑色四角帽的道士,我认出来了,是昨天敲锣的白音师傅。他一手拿着像西游记里太上老君的白毛掸子,一手拿着黄色的符纸,一边挥动掸子,一边照着符纸上的字唱了起来。我听得不太懂,大概是在超度亡魂,这是把外公送进殡仪馆前的最后一个仪式了。
八点五十,在村口找了半小时的路后,殡仪馆的车终于停在院里。下来两个身穿黑色制服,手戴白手套,脸戴医用口罩的工作人员。他们拿着浅黄色的袋子走进屋里,把外公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袋子里,抬上了车,全程他们没有说话,在场的人也没有说话。因为害怕,也因为不舍,我没有抬头,身体却因强忍泪水而不停地颤抖起来。人死了,像物品一样用袋子装起来,再放进狭小的小客车后排,毫无尊严可言,令人唏嘘不已。
随后,我第一次进入殡仪馆。
原以为殡仪馆是个死气沉沉的萧条景观,毕竟是个送人的地方,难免会充满灰黑色的压抑气氛。事实上这里生机勃勃得令人出奇,宽阔的场地,崭新的楼房,小桥流水,还有藏不住的春天的气息,仿佛只是一个僻静的高级疗养院。休息大厅宽敞明亮,二十四孝的石壁雕刻在厅内依次排开。这里和其他市级的行政单位大厅并无异样,要说有不同,除了大的出奇外,还有许多分隔开来的小休息室,门框上的LED屏上显示的是逝者的名字。
这里的手续全都是小舅舅和表哥去办理的,坐在外面的石凳等了一个半小时后,我们被安排去告别室见外公的最后一面。外公躺在可以移动的不锈钢床上,戴着黑色的旗帽,身上盖着红布,露出的领子有三层,他穿了带刺绣的旗装,从里到外分别是黑色、棕色和深蓝色。如果放在他年轻的时代,穿着这种衣服的,大抵是大户人家了。化妆师为他化了妆,他的脸显得不那么苍白发青了。我认真地看了外公的遗容,记在了心里。他脸上这样的安详,走的时候应该不痛苦吧。随后,我们在观察室里为他上了香,看着他被推走,是去火化了。这一刻,外公是真的走了。
焚化室有着厚重的大铁门,依次排开的六个超大抽气扇,依然隔挡不住那种让人恶心的混杂着各种物质燃烧的味道。在等候外公骨灰的过程中,有一队送行的队伍引起了我的注意,应该也引起了在场很多人的注意。与别的队伍不同,这支送行的队伍不到十人,捧遗像的是个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头扎白布条,低着头耷拉着肩膀,没有哭,却很痛苦。身旁有个女人紧紧地环抱着他,不让他走进观察室,可能是不想让他受到惊吓。小男孩却像一头倔强的小牛,紧紧地抱着遗像,想要挣脱女人的阻挠,一步一步往观察室挪。或许他心里也清楚,这是见爸爸的最后一面了,他想去。他手中的遗像,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军装,戴着军帽。我想起刚刚路过的追悼会大厅,那场追悼会,正是为这个男人举办的。他的父亲,或许是为人民服务的警察,或许是因公殉职的烈士,或许只是因病离去的职工。无论怎样,都令人惋惜。
生命无常,死神从不会因为家里有年迈的母亲,有年幼的孩子就多加眷顾,也不会因为职业、年龄、性别的不同而区别对待,这是残酷的现实,又是世间的规律。
随后,外公出来了,被装在棕色的骨灰盅里,我们返程了。在雨中,外公被葬在了山上,距离外婆的墓,也不过几米远。
想起上周六去外公家的场景,他十分精神地和妈妈说着话。妈妈问他还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他说没有了,就是在想以前的人。临走时外公还和我说了句“慢慢走哈”,不曾想,那就是最后一面,那就是最后一句。虽然外公卧床三年,手脚因长时间不活动而僵硬,浮肿,身上长了许多褥疮,人也开始变得糊涂起来。虽然也有过心理准备,毕竟外公年纪也这么大了,但是当那一刻真正来临时,还是会头脑一片空白得不知所措。仔细想想,外公躺在床上也是受苦,小舅舅日夜照顾也是辛苦。三天前外公叫小舅舅给他买新衣服的时候,大概就知道自己大限已到了吧。或许,离开,是解脱,也是幸福。
此刻,我希望在阴阳两间,真的有摆渡人,他正在山谷等着我的外公。我希望外公在荒原前行的道路上,夜晚来临的更慢一些,天气更温暖一些,路面更平坦一些。恶魔不要在他耳边嘶吼,不要追逐他,不要攻击他。他的摆渡人能够一路保护好他,让他顺利到达每一个安全屋,平安地坐上最结实的那条小船,穿过那个大湖,最后成功穿过那道门,抵达他想要去的世界,见到那些他想见的人。
毕竟,在这边,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他受了太多的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