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那一树沉默的缤纷
原创文章,转载请备注!
园角那一树桃,静静地燃着。
那花色是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浅绯,却又攒聚得那样稠密,一团团,一簇簇,压得细瘦的枝条弯下来,弯下来,在空中划出极柔和的弧线。没有风,花瓣却似乎在微微地颤动着,仿佛每一朵都包裹着一个太饱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梦。阳光是暖的,融融地流泻下来,将那一树繁花的影子,在地上铺成一片朦胧的、晃动的光斑。蝶是没有的,蜂也不见来;只有这无边的静,被这一树的绚烂,无声地涨破了。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微茫的气息,说是香,又太淡;说是暖,又太清。它不像夏日的馥郁那般浓烈逼人,倒像是远山上飘来的、隔着一层薄雾的草木萌发的气息,又或是昨夜润物的细雨,被今晨的日头一蒸,从湿润的泥土里,丝丝地、不绝地沁出来的那种生意。这气息,将人的思绪也熏得软了,朦朦胧胧的,仿佛也要同那花影一般,在这暖光里轻轻地摇曳起来。
我想起前几日的春雨来。那雨是纤细的,疏疏落落的,打在屋瓦上,是极清脆的、又极温柔的声响。那时,这树花大约还只是些蓓蕾罢?她们是怎样在冷冷的雨丝里,悄悄地、又固执地积攒着颜色,等待着一个晴暖的午后,便要将积攒了一春的心事,这般不管不顾地,全盘托出呢?那雨声,仿佛就是为了洗净这春日,好让这花开得这般明净,这般毫无渣滓。
这般烂漫,这般毫无保留的盛放,却无端地教人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空落落的寂静来。热闹是她们的,是这桃花的,是这暖阳的,是这泥土里所有苏醒的生命的。而我,只是一个偶然的过客,被这过于饱满的颜色,逼得有些惘然了。那花瓣的每一下颤动,仿佛都触动了心底里某根极纤细的弦,发出幽幽的、听不见的回响。这无端的惆怅,又从何而来呢?
远远地,不知何处传来一两声黄莺的娇啼,是那样清脆,那样圆润,忽然间就跌进了这一片静里。那声音仿佛不是用耳朵听的,而是用眼睛看的,像是一粒小小的、金色的石子,投进了一潭碧沉沉的水里,漾开一圈圈透明的、温柔的涟漪。于是,满树的繁花,满地的光斑,连同这微醺的气息,都跟着那看不见的涟漪,轻轻地、缓缓地晃动起来。
那晃动的影子,不知怎的,就晃到了心里去。古人说,“春心莫共花争发”,想来是极有道理的。眼前这花开得愈盛,那份无名的、蠢蠢欲动的什么,便也愈是按捺不住。仿佛心里也有一树看不见的蓓蕾,正被这暖意催迫着,要挣破些什么,绽放出些颜色来。只是,那绽放之后呢?会不会也如这树桃花,绚烂到极点,便是一场无声的、寂静的凋零?
这般想着,心里那幽幽的、听不见的回响,忽然就清晰了,带着一丝微微的、苦涩的凉意。那暖融融的日光,那轻飘飘的飞絮,那娇滴滴的鸟鸣,忽然都隔了一层。眼前这一树的缤纷,依然是那样热闹,那样无我地盛放着;而我的心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极度的绚烂里,静静地,化成了灰。
那灰是极轻的,也是极热的,带着方才火焰的温度,散落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