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记的人们】石川啄木
>> 好几回想要死了,
终于没有死,
我过去又可笑又可悲。
>> 口里衔着雪茄烟,
在波浪汹涌的
海边夜雾中立着的女人。
>> 友人年纪很轻,
就已经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了,
酒醉了就唱起歌来,像没有孩子的人一样。
>> 咬住了呵欠,
在夜车窗前告别,
那离别如今觉得不满意。
>> 在雨湿的夜车的窗里
映照出来的
山间市镇的灯光的颜色。
>> 下大雨的夜里的火车,
不住的有水点儿流下来的
窗玻璃啊。
>> 不会处世,
我不是私下里
以此为荣么?
>> 曾经有人对我说过:
“你那精瘦的身子
全是反叛精神的凝结。”
>> 那年的那个新闻上
我曾写过
初雪的记事。
>> 如今想来,
输的是我,
引起争吵的也是我。
>> 他说:“我打你!”
我说:“打吧!”就凑上前去,
从前的我也很可爱啊。
>> 他在告别辞里说:
“你曾经三次,
把剑比在我的喉咙上。”
>> 唉唉,那个眉目秀丽的少年啊,
我叫他作兄弟,
他微微的笑了。
>> 太平无事,
所以厌倦了,
这时期真可悲哀呀。
>> 离别了,偶然一眼,
无缘无故的,
觉得冰冷的东西沿着面颊流下来了。
>> 在雪上流动的淡红色的
落日的影子,
照在旷野的火车的窗上。
>> 水蒸气
在火车窗上结成了像花一样的冰,
晓光把它染上了颜色。
>> 寒风轰然吼叫着刮过之后,
干燥的雪片飞舞起来,
包围了树林。
>> 以寂寞为敌为友,
也有人在雪地里,
度过了漫长的一生。
>> 雪的中间,
处处现出屋顶,
烟囱的烟淡淡的浮在半空。
>> 从远的地方
汽笛长长的响着,
火车就要进入森林了。
>> 我喝着酒,
像啜了悲哀的渣滓似的。
>> 饮酒时悲哀就一下子涌上来,
睡觉没做梦,
心里也觉得愉快。
>> 紧挨在一起,
站在深夜的雪里,
那女人的右手的温暖啊。
>> 等我醉得几乎死了,
对我说种种
悲哀的事情的人。
>> 我醉了低着头时,
想要水喝睁开眼来时,
都是叫的这个名字。
>> 像慕着火光的虫一样,
惯于走进那
灯火明亮的家里。
>> 哗啦哗啦的冰的碎块
乘着波浪作响,
我在海岸的月夜里往还。
>> 雪天的黎明,
阿寒山像神似的
远远的显现出来。
>> 没有什么事似的说的话,
你也没有什么事似的听了吧,
就只是这点事情。
>> 像专吸收世间的光明似的
黑色的瞳人儿,
至今还在眼前。
>> 在那时候来不及说的
重要的话至今还
留在我的胸中。
>> 像雪白的洋灯罩的
瑕疵一样,
流离的记忆总难消灭。
>> 像山里的孩子们
想念山的样子,
悲哀的时候想起你来了。
>> 忘记了的时候,
忽然的会有引起回忆的事情,
终于是忘记不了。
>> 街上见到像你的身姿的时候,
心就跳跃了,
你觉得可悲吧。
>> 愿有知心的友人,
亲密的罄吐一切
>> 在死以前愿得再会一回,
若是这样说了,
你也会微微点首的吧。
>> 有时候
想起你来,
平安的心忽然的乱了,可悲啊。
>> 离别以来年岁加多了,
对于你的思慕之情
却是一年年的增长了。
>> 你家里的
苹果花已经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