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
夜又深了,窗外的雪还在下,细密而执拗,亿万片碎玉无声地奔赴大地。我坐在温暖的室内,手指无意识地在蒙了雾气的玻璃上划过,划出一小道清晰的痕。去年此时,我大概正推着那辆不争气的电动车,在同样黏湿的雪泥里,一步一步,咒骂着这鬼天气吧。
那时,雪是敌人。是清晨五点铲车推过街巷,堆积在门前的、需要一锹锹搬开的沉重障碍;是深夜加班后,车轮下“咯吱”一声轻响就可能让人连人带车摔出去的、光滑的陷阱。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电池在寒气里耗尽了最后一点电,我只能推着它,在空旷的、被雪覆盖的马路牙子上走。雪片直往领口里钻,化成冰水,贴着脊梁骨往下流。手套早湿透了,指尖冻得麻木,心里却窝着一团火,一团不知该向谁发泄的、委屈又愤怒的火。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短,又拉得很长,像个沉默而古怪的同伴。那一路,我觉得自己像个被遗弃在白色荒漠里的零件,冰冷,笨拙,与这世界格格不入。
而今年的雪,落下的姿势似乎都不同了。它落在我刚刚能轻盈跑完五公里的身体上,落在我被汗水与笑声浸泡过的记忆里。训练营后院的雪,不是来添堵的,是来赴约的。当教练一声令下,平日被训得“咬牙切齿”的我们,如同开闸的洪水,扑向那片无瑕的洁白。雪球在空中横飞,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尖笑;有人被一把绊倒——往往是从前最“弱”的我——立刻就有一群人嗷嗷叫着扑上去,用雪把他埋成一座滑稽的小丘。魔鬼教练终于被我们“合力制裁”,笑得喘不上气,头发里、脖领里全是雪末。冰冷的雪贴着滚烫的脸颊,呵出的白气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疯玩之后,营地给我们每人盛了满满一碗板蓝根。热气蒸腾,氤氲了每一张红扑扑的、带着笑意的脸。我双手捧着那粗糙的碗,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我小口小口地喝着,那微甜带苦的滋味,穿过喉咙,竟像是在心里化开了。我忽然想起去年独自发烧时,对着说明书,就着水吞下的那些药片。药很有效,但那种“有效”,是一种冰冷的、事务性的交割,仿佛身体只是一台需要检修的机器。而眼前这碗板蓝根,它的功效仿佛退居其次了,它更像一个仪式,一个符号,盛着的不再是孤零零的药力,而是疲惫后被关照的熨帖,是纵情后彼此确认的温暖。一碗下肚,所有的寒气似乎都被逼了出来,化作鼻尖一层细密的汗。
窗外的雪,还在静静地落。它覆盖了楼下的车顶,模糊了远处的楼宇轮廓,把一切棱角与杂乱都收纳进它宽和的白色里。这雪,与去年困住我的雪,与训练营里承载欢笑的雪,是同一场雪么?物理上,它们毫无二致,都是水的晶体,零度以下的精魂。可落在不同的肩头,映在不同的眼里,便成了截然不同的世界。
原来,雪从未改变它的温度与质地。变的,是承接它的那片土地。从前的我,内心或许也是一片冻土,被生活的倦怠与孤独封得严严实实,每一片雪花落下,都只是增加一份负荷,一层寒冷的封印。而在那两个月的“苦修”里,我以汗水为犁,以饥饿与疲惫为刃,笨拙却执拗地翻垦着自己。我推开了多余的重量,也仿佛推开了一扇封闭太久的窗。那片土地开始松动,有了温度,甚至隐隐生出些渴望的茸芽。于是,当雪再次落下时,它不再只是堆积,而是被这片新土欣然接纳,融化,渗入,成为某种滋养。它成了我们打闹的柔软背景,成了滚在同伴身上时清脆的笑声,成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板蓝根里,那点恰到好处的、回甘的慰藉。
雪落无声,却仿佛在言说一切。它言说着时光的循环,言说着境遇的变迁,最终,它言说着一个人的内心所能经历的季节。我曾在它的寒冷里颤抖瑟缩,如今却在它的纯净里,照见了自己身上发生过的、小小的春天。
夜深了,雪似乎小了些。我喝掉杯中最后一点温水,关上了灯。黑暗里,我知道明早推开门,依然会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但这一次,我心里没有了往日的沉重与厌烦,只有一片奇异的宁静。
因为我知道,我已不再是去年雪地里,那个深一脚浅一脚的、孤独的跋涉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