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手
我奶奶身高大约一米五,穿34码的鞋子,这个鞋码属于童鞋,成人的鞋款最小的是35码,所以她的鞋要么是系带的,要么是粘扣的,一辈子也没穿过一脚蹬的方便鞋子。在我的记忆中,中年时的她瘦削精干,走路带风,遇到有同学欺负了我们小辈,她总是挺身而出找上门去,高门大嗓的找对方家长告一状,绝不肯让我们暗底下吃了亏。如今的她已经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装了假牙,所幸身体在同龄人中还算好的,没啥大毛病,就是越发瘦了,我上次看见她时她拖着腿在路边慢慢的走,夏天的褐色长袖暗花衬衫在身上晃晃荡荡,四面都不挨身。
与她的身形极不相称的是她的那双手,手掌宽厚,指节粗大,皮肤粗糙,青筋凸起,两只手的小拇指都在第二关节处长了一个圆圆的骨突,指尖歪扭着扣向掌心,怎么也伸不直。这双手长在她的身上显得不和比例的突兀,一看见就让人心里咯噔一下,仿佛它本来应该属于在一个劳苦半生的精壮大汉,却被阴差阳错的安在了一个瘦小的妇人身上。
夏天的夜晚,深蓝的天空繁星点点,蛙群的叫声在不远处的水塘里响成一片,村庄里妇人们在大槐树下拉堆乘凉,一边摇着蒲扇驱赶蚊虫,,一边拉过小孩子的手端详,“手小端金碗,手大拍门板”,她们相信这古老的谚语中隐藏着生命的密码,一个人的手型注定了他未来命运的走向。
拍门板的意思走到谁家门口谁家闭门不待见,只能拍打大门求人开门,这是一种穷困潦倒的悲苦命运。小时候我们相信这种说法,看着自己的手掌惴惴不安,但现在看来,这种说法无疑是本末倒置了。从手上当然可以看出一个人的生命轨迹,只是不是从小孩的稚嫩的手上去推测,而是端详一双饱经风霜的手,揭开层层叠叠的岁月风尘,窥探他以何种方式渡过了之前的时光。
我奶奶那一双宛若老树皮一般粗糙的手上,显露出的无疑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辛苦劳作,那是一双最底层劳动妇女的手,它沉默的微微颤抖,用几乎呈九十度弯曲的小拇指,无声的诉说着自己曾经度过的艰苦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