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人写旧体诗之关于炼字(四)
4 利用歧义
语言本来是具有对于语义唯一性的要求的,但当语言上升到艺术的高度时,这个要求偶尔也会被故意摒弃,这一现象在诗词创作中表现的尤为突出,有时甚至到了刻意追求的程度,也就是对于歧义的种种借用。
歧义来自多义词,本来是语言的破绽,在规范的语言应用环境中,诸如法律文书等,歧义是致命的,但在文字的艺术中,歧义反而可以提高字在内容载体中表达性。诗词尤甚。
在诗词中使用巧妙的歧义可以增加诗歌的表达性和深度,利用多义词的不同含义,创造出具有丰富意境的诗句。通过创造出一个或多个有歧义的意象,使其与其它意象同时表达出来,从而增加诗句的多层含义。通过虚实取舍,使读者自行揣摩歧义的更多可能性,达到启迪读者思维和情感的效果。通过句子结构的转折,达到意义上的歧义效果,让读者在短暂的思考后,得出自己的判断和解读。
总之,歧义在诗词中的应用不仅可以增加作品的深度和表达性,并且可以引起读者的思维和情感共鸣,加强观念性和文化内涵。
在杜甫《春夜喜雨》中的名句: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发生”既可以表示生长发芽,也可以表示出现。在这里,从语言的表面逻辑上看,表达的是雨水的应季而来,滋润万物,但隐隐的,与“当春”相接,又可以引发生命力当季勃发之意。
李煜的“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使用了“流水”、“落花”等词汇,表达了春天的离别和变迁。然而,根据语境,这几个词也可以理解为生命的短暂。这里运用了修辞手法暗示了人生的无常,词的歧义最终达到了句的歧义,或者句意的跃迁。
在刘禹锡著名的竹枝词中,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晴”符合上文的“东边日出西边雨”,但在本句中,无情有情的“情”却更贴合意境。音同而字异,语义更异,但异中又有牵连。
同一个字在诗词中扮演不同的角色,又能各自成言也是诗词中常见的修辞手法,其中最极端的是所谓无情对,又名羊角对,是晚清士大夫中兴起的一种文字游戏。它的特征是要求字面对仗愈工整愈好,两边对的内容越隔得远越好。据说张之洞在陶然亭会饮,以当时人的一句诗“树已半寻休纵斧”为上句,张对之以“果然一点不相干”,上下联中“树”、“果”、皆草木类;“已”、“然”、皆虚字;“半”、“一”皆数字;“寻”、“点”皆转义为动词;“休”“不”皆虚字;“纵”、“相”皆虚字;“斧”、“干”则为古代兵器。无情对用于对仗既有趣味性,也增加了语言的变化和对于内容的多侧面表现。
在现代人的作品中,也有类似的手法,如杨逸明的诗作:
游黄果树瀑布
天欲豪吟气势雄,银河怒泻诉情衷。
人投崖洞穿行瀑,壑展襟怀架设虹。
奇景方观黄果树,新闻正播白岩松。
世间汚秽除难尽,安得飞泉一洗空。
其中黄果树对白岩松,既是名胜对名人,又各有“黄”与“白”之对,“果”与“岩”之对和“树”与“松”之对,工致而有趣。
笔者也常有此类修辞的应用实例如:
遣怀
四顾长街尽是车,玉楼烽火赤如霞。
嗟来薄酒自斟处,挥去浮云未入家。
草木孤芳难折柳,五铢铜铁不禁花。
临窗一曲众弦断,独有青丝织作纱。
“不禁花”的“花”既有花费之意与本句中的“五铢”相应,又去前句的”柳“相对仗。
秋怀
花碎花残花是魂,听禅扶壁已无痕。
半城白柳自腰折,一夜黄粱和酒吞。
怀故人吟今李杜,留芳草忆旧王孙。
凭栏冀有玲珑句,不必推敲月下门。
“李杜“和”王孙”既是名姓相对,“王孙”又取本意以应“芳草王孙“之典。
二十年前在中关村 DIY 一台 PC 机的回忆(折腰体)
当年孤苦胜清贫,最爱荒村拾野春。
板上江山无限卡,屏前风雨偶然频。
软硬盘中争自满,东西键下恨相邻。
关箱插电尘犹在,三顾何尝问对人。
“卡“和”频“既是”显卡“、”超频“等现代词汇的一部分,又在句中起到”卡顿“、”频繁“之意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