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萤岛·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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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观有时候可以让人对未来充满期待,进而得到能量去迸发前进。
那么,不管前路的艰辛,缺乏的目标的了解,以及各种各样不确定因素的判断,而依旧表现出乐观的样子,该怎么说呢?
这样的话,就算是盲目乐观了吧。
萤想起自己连日来的举动,觉得自己可能是有些盲目乐观。
(一)
夏日炎炎,蝉鸣不断。青蛙也忍不住“呱呱”叫唤了两声之后,跳进湖里清凉一番。
夏日使人昏昏欲睡,也容易让人思绪纷飞。
萤睡在湖边的大树上,借着树叶的遮挡而获取这夏日的凉意。
微风习习,好不容易退去一丝炎热,却被某人打扰得兴致全无。
“喂喂,懒虫,别睡啦。给你看样东西。”某人在树下喊着。萤充耳不闻,继续睡觉。
“你是睡神转世么?怎么每天都睡那么多。”某人不依不饶,抱怨道。然而自始至终,萤都在树上休息,一副“我什么都听不见”的模样。
后来树下的蛮荒大概是放弃了骚扰,树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草叶被踩踏的声音,“呼,终于走了。”萤在心里送了一口气。
正打算把眼睛眯出一条缝,看看树下的情况,没想到突然从天而降一个“不明物体”,“啪”的一下掉到萤的身上,那东西似乎还有爪子,一直抓住萤不放。
“啊……”吓得萤手忙脚乱,瞬间忘记自己还在树上,正要往旁边逃走,下一秒就发现自己失去了平衡。
“糟糕,下面可是……”
“扑通”一声巨响,树上的萤就掉到了树下的湖里。
“我可是不会游泳的啊。”萤在心里担忧,他掉入湖里的那一秒,明显看到蛮荒焦急的跑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黑色的小脑袋。
蛮荒似乎还大声呼喊着自己,而自己只听到了湖水“咕噜咕噜”从身边穿过的声音,之后的意识便开始慢慢模糊,最后只剩一片黑暗。
“哒、哒、哒”脚下像踏在了虚空之上,每踏下一个脚步,都会响起长长的回声,那回声十分独特,就像水滴落在水面上泛起了阵阵涟漪。
“这是……哪里?”萤有些疑惑,感觉这个地方陌生而又熟悉,好像来过这里,但却又想不起来。
“这里是你来时的路途啊。”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仿佛从深渊底下传来一般,充满了回声。
“我来时的路途?”再怎么仔细回想,都想不起来。只见这时候,脚底下出现星星点点的亮光,飘忽不定,有的渐渐飞近萤,他这才看清,原来是小小的萤火虫,萤火虫绕过他飞向身后,他随着萤火虫转身一看,发现自己的身后居然是长过头顶的野草,不时的摇曳着自己的身姿,应该是有风吹来,但自己却毫无感觉。
随后,自己感觉胸口一窒,快要呼吸不上来,黑暗渐渐被远处的亮光驱散,渐渐占据了视野的全部。
“咳咳……”萤咳出胸口的最后一口水,意识终于慢慢清醒过来,眼睛也渐渐适应了这晃眼的亮光,才看清了亮光中的日常景象,绿树,草叶,蛮荒,嗯……似乎胸口上还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
“啊啊啊。”再次被吓得跳起来,萤迅速把那“东西”抛远。似乎不满这样的待遇,那“东西”一下子跑远,跳上了树,然后回头看着萤,长长的“喵”了一声。
萤这才看清,这次事故的罪魁祸首,原来是一只黑色的猫,那猫通体黑得发亮,琥珀色的眼睛,就像童话故事里女巫养的黑猫一样。
“喂喂,小黑救了你,你可不能这么对它。”蛮荒解释道。
“唉?难道又是一只缺爱的宠物?”萤笑道。
“不要胡说,小黑可是一只活物,是实实在在的猫。”言下之意,这并不是一只猫的灵魂,而是一只活着的猫。
“嗯?”真是匪夷所思。“这个岛上除了亡魂,居然还有活物能够上来么?”
“那当然,有的时候空间扭曲,也会有一些人阴差阳错的走进这里来。”
既然说到这个话题,萤想起了自己梦里看到的景象,似乎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最初记忆,就是那长满荒草的道路,已经四处飞舞的萤火虫。于是他将心中的不解问出来。
“蛮荒,我们是怎么来到这个岛上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知道。”蛮荒回答得十分干脆。
“那有没有什么地方,类似于洞穴一般,脚踩下去会听到水滴的声音。”
“没有。”
“那……长满荒草的山坡呢?”似乎自己来了这么久,除了第一次走过那条路,后来走遍整个岛屿,也没有再找到过那个地方。
“也没有。”
“唉?”萤突然不知道问些什么了,蛮荒也因为萤一连串的问题而沉默下来。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只留下夏季的阵阵蝉鸣。
“咳……”大概是为了掩饰尴尬,萤想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岔开,“唉,岛上总是夏季,什么时候能看看雪啊,我记得在亡魂的世界里,大雪纷飞的样子可是很好看的。”
话刚说完,蛮荒很用力的站起身,举动幅度太大,太过突然,以至于把萤吓了一跳。
只见蛮荒一下子站起来,然后一声不吭的转头跑了。
以萤对蛮荒的了解,她这种一声不吭跑开的样子,大多数是生气了,然而为什么生气,却让他摸不着头脑。
(二)
然而几天之后,岛上再次被搅得鸡犬不宁。几株粗壮的大树接连遭遇“厄难”,被人砍伐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
沿着树桩走,可以看到树木被拖走后留下的长长的“足迹”,蛮荒几乎可以想象出来当时树木被拖走时的“苟延残喘”的模样。
“真不知道岛上什么时候来了偷砍树木的人。”蛮荒愤愤道。
顺着“足迹”一直走,可以看到“偷伐者”的脚印沿着海边的方向去了。
走到海边的时候,蛮荒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萤正在海边挥汗如雨的敲敲打打,似乎正在建造什么。
前几天的生气就这么被好奇心取代,蛮荒上前问道:“你在干嘛?”
萤擦了擦满脸汗水,对着蛮荒说:“你看,我在建一艘小船。”
“没事干啊?建船干嘛?”蛮荒没好气的说道,她还在为岛上大树的倒塌而生气。
萤笑了笑:“等下你就知道了。”
被吵声引来的小黑也跳过来看个究竟,站在海边乖巧的舔着自己的爪子。
萤似乎是终于造好了船,跳到上面试了一下稳固性,然后叫蛮荒帮忙把船推到海上。
“上来试试看。”萤站在已经进入海水里的船上,伸手对蛮荒说道。
“我说你,到底要干嘛。”蛮荒不理会他。
“啊,也没什么。”萤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道:“就是觉得你在岛上这么久了,想带你去看看外面的风景。”
“那种事……”蛮荒欲言又止。
“上来吧。”萤坚持道,接着又向她伸出了手。
夏季清晨的凉风习习,吹过少年的衣襟,还有些许被吹乱的发丝,笑容温暖如煦,大概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拒绝这样的邀请吧。
“我说你啊,到底会不会划船啊。”蛮荒看着渐渐远去的岛屿问道,开始还能看到小黑站在岸边的身影,现在已经渐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她此刻心想“要是能够暂时离开一会儿,应该也不要紧的吧”。然后便心情愉悦的开始欣赏起海面上的风景。
海水漫无边际,只能看到蔚蓝的天空和碧蓝的海水,从前怎么就没发现,原来海水也可以那么美呢?
待自己的小岛开始慢慢退出视野,蛮荒开始在大海上欢呼“哇唔……唔唔唔……”,接着引来“船夫”一连串的嫌弃“哎呀,鬼叫什么呢,难听死了。”,但说着这话的时候,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蛮荒喊累了之后,就开始躺在船上看着蔚蓝的天空发呆,大概是天气太好,也或许是心情舒畅,她渐渐进入了梦乡。
然而梦里的她并不安稳,她梦到自己走在漫无边际的黑夜里,四周突然窜出许许多多的声音,一开始似乎是谁的哭喊声,十分微弱的样子,后来那声音越来越大,可以清楚的听到有男的,女的,还有老人,孩子。
“她是罪人。”
“就是她,她是罪人。”
……
声音不断重复,似乎都在指责自己,“我……做了什么。”梦里的蛮荒像个小孩一样无助,最后终于忍受不了,“啊……”的一声呐喊,那些声音终于中断,而她也从梦里清醒过来。
“唔……”因为不习惯现实世界的光亮,蛮荒用手遮挡住了光源,看到萤依旧在船头卖力划桨,蛮荒这才慢慢从梦魇中缓过来,心中也渐渐稳定下来。
“你醒啦?”萤笑道。
“我睡了多久?”
“你可真能睡,都要从早上睡到黄昏啦。”
“哦,已经出来这么久了么?”蛮荒在睡梦中无法感知外界时间的变化,但很快,天空暗了下来,明月和星辰渐渐的从天空中显现出来。
星空倒影在平静的海面上,瞬间整个黑夜当中,只剩下灯光,而置身于景色当中的两人,仿佛游曳在宇宙时空中一般。
“啊,真是美啊,让人瞬间忘记了烦恼呢。”蛮荒看着这美景,不禁感叹道。
萤已经停止了划船,就让小船随着海水静静的飘荡,两人躺在船上,静静的享受这难得的光景。
美好的东西,总是转瞬即逝。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船还是在漫无边际的海水上飘荡,但很快传来萤的欢呼:“啊,蛮荒,你快看,那里有个小岛。”
萤指着不远处的一个黑点,兴奋的加大马力划过去,而蛮荒则像耗尽了兴致一般,兴趣缺缺的坐在船上发呆。耳边一直萦绕着萤的描述,用来确定越来越近的路程。
“那个岛上树木好青翠,应该是个景色很优美的小岛。”
“啊,我已经能听到岛上的蝉鸣了。”
“哈哈,岸边居然有一只黑猫等在那里。看着好像小黑哦。”
“等等……”萤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岸边似乎还能看到自己昨天砍伐树木所残留下来的细枝末节,以及树木被拖走后的轨迹,一切的一切,都那么熟悉。
甚至于,连黑猫坐在那里舔爪子的动作都与昨天一般无二,仿佛他们俩只是出去游玩了一会儿。
船靠岸以后,萤还处在震惊当中,“怎么可能……我明明,一直在朝南走啊。”
而蛮荒已经熟练的跳下船来,然后轻轻的说了一句:“啊,又回来了,我的小岛。”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萤不敢相信,他大声吼道。
蛮荒淡漠的转过身,“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这个世界里,只有这么一个岛,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听到这句话,萤仿佛被抽离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船上。
看不到外面的风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做着重复的工作,看着同样的风景,这和牢笼又有什么区别呢?
(三)
“游船”事件过后,萤消极怠工,每天都在湖边的大树上睡觉,而蛮荒再也没有去打扰他,也没有强制性的让他帮忙做工。大抵是觉得萤太过伤心,所以给了他独处的时间。
而萤的脑袋里,想的却完全不是这件事情,他在树上喃喃道:“我最近,是不是有些盲目乐观了?”
思来想去,仍旧没有任何头绪,他只好坐起来看着天空发呆。
夏季的阳光炙热,照在湖面上,形成了细碎的反光,光亮照在萤的脸上,让他一下子从呆滞的状态抽出。看着闪着粼粼波光的湖面,他再次陷入了沉思。
不知多久之后,萤突然“扑通”一下,跳入了湖水当中,而湖面只是泛起了一个巨大的涟漪之后,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入目皆是漫无边际的黑暗,仍是时不时有萤火虫从黑暗中飞舞过来,这一次萤心里不再有害怕,他鼓起勇气问道:“这里,究竟是哪里?”
黑暗中除了水滴的声音,没有任何回答,“难道这一次,没有回答么?”萤在心里疑惑,正要灰心之际,脚底下响起了那个空洞的声音,“这里啊……”声音幽深,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乎又充满着知晓一切的力量。
接着便是冗长的问与答,答案超出萤的预想,但一切似乎又解释得过去。
最后,他问了一句:“那么我们,要怎样解脱呢?”
是的,解脱,离开这里,到另外一个世界去,看春暖花开,看冬季飘雪,而不是这永远无法结束的夏季。
“呵呵,这个啊……”那个空洞的声音玩味的笑道。
“咳咳……”唉,能不能不要每次醒来都被什么东西压着胸口啊。萤在心底抱怨。
然而那个把萤拉起来的人也开始抱怨起来:“哎呀,明明不会游泳,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掉下去啊。”
“蛮荒……”萤躺在草坪上,突然很认真的叫道。
“嗯?”认真的程度把蛮荒吓了一跳,然后又开始打趣“干嘛,你要交代遗嘱啊,要死死远点。”
“我们并不会再死一次吧。”萤突然很认真的说道。
“唉?突然胡说些……”
“我们啊……”萤打断蛮荒,“都是飘荡在这个世界里的亡魂。”说完这句话,只见蛮荒瞳孔收缩,似乎是有些震惊,接着全身像没了力气般,瘫软下去“你都知道了啊。”
因为是亡魂,所以没有时间的概念,也不会感到饥饿,所以在海上漂了那么久,也从未想过要吃些什么。这是后来萤想起来能够作为论据的事件。
“你只能留在这座岛上,是因为你犯了罪,只能通过超度灵魂赎罪。”萤继续说出真相。然后他转头看向萤,“而你解脱的方式,就是找到愿意继承这座岛屿的人。”
只要终年夏季的岛屿,时间开始前进,经过秋天的落叶,冬季的飘雪,以及春暖的百花齐放,再来到另一个夏季,就完成了一次岛主的更替。
“今后这座岛屿,就由我来守护吧,你也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萤说完,在女孩的额间弹了一下,而这一下,仿佛像是魔咒般,让周围的景象开始迅速变化。
树叶开始迅速变黄,掉下片片黄叶。
“啊,好久没看到大雪了,真想好好欣赏一下。”萤说得十分轻松。
“你这个人……”蛮荒带着哭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告别的话显得太矫情,而自己终于摆脱这年复一年的工作,心中却又有些沉重。
“这个送你。”最后蛮荒只是把手中的玉笛递给萤,作为这些日子以来相处的赠礼,萤接过玉笛时,感到手中一烫,一滴晶莹的泪滴落在了手中。
“谢谢你。”两人同时说道,随即便同时笑了起来。
少年感谢这贵重的赠礼,而少女则感谢他愿意为她所承受的今后的工作。
“其实我想问,为什么这么久以来,都没有想过超度我。”萤想这么问,然而却始终没有问出口,因为答案他已了然于心。
是因为太寂寞了吧,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工作。
树叶开始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天空开始飘下点点雪花。
“真是美丽。”
“好美啊。”
两人同时感叹道。然而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最后的告别了。
大学会抹去某人在这个岛屿存在过的痕迹,包括某人脑海中的记忆。
“以后,你不会游泳,可就不要随便跳到湖里了。”蛮荒叮嘱道,萤想笑,但脑中却开始响起阵阵鸣叫声。
蛮荒开始化作点点的光亮,如同第一次见到她那般,像雪花一般慢慢飘散,最后只剩下空气中簌簌飞舞的雪花。
雪越下越大,渐渐漫过了萤的身躯,他动弹不得,感觉脑中的鸣叫声也越来越大,那些与某人相关的回忆也渐渐模糊起来。
直到大雪停下的时候,萤已经因为剧烈的鸣叫声而晕了过去。
雪后初晴,阳光照射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紧接着大雪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随之带走的,还有某人存在过的痕迹。
不久之后,大雪全部退去,曾经被砍伐过的树桩也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春暖花开,百花齐放。
而后花朵又迅速凋谢,长出青翠的果实,湖边的莲花绽放开来,青蛙“扑通”一声跳下湖里,四下蝉鸣阵阵,这个岛屿,再次迎来了夏季。
躺在地上的少年,也开始渐渐苏醒过来。他看着熟悉的景色,又觉得有些陌生,似乎少了一点什么。
黑猫跑过来跳到他的身上,他这才低头看到手中有一支通体洁白的玉笛,此刻,不知为何,他突然泪流满面。
不知道为什么会伤心,不知道自己丢失了什么,只知道,要在这漫长的时光中,不停的超度着过往的亡魂,独自一人,寂寞的度过此生。
而这座岛屿,依旧保持着永恒的夏季,仿佛那些被时光遗忘的人,只是一个过客,而它,才是这亘古不变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