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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诡奇谭·古堡女仆

2025-12-07  本文已影响0人  紫云朝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不一样】之宽敞及【异言堂】之失乐园】

      亲爱的威廉:

      请原谅我近期一直未能与你联系,安第斯山的探险活动花了我太长时间,至今我都为你不能与我同去感到遗憾,你真应该去看看那巍峨奇异的山谷,连心扉都会变得宽敞的!

      说真的,伙计,这次你一定要与我同去塞勒姆山——对,没错,塞勒姆你一定不会不了解,自1692年震惊世界的女巫事件之后,那就一直是美国诡异事件的频发地,对你我这样的灵异爱好者来说最合适不过了,是吧?

      据说自女巫事件后,塞勒姆周边的山岭一直传出各种失踪事件,近几年内尤其泛滥,每年至少有好几起报案声称游客在塞勒姆山或周边区域失踪,但警方调查后却都一无所获,甚至根本没发现游客存在过的痕迹。灵异事件,这绝对是我一直在探求的真正的灵异。你知道我一定要去的,或许会有几名俱乐部的其他成员,但我尤其希望你能一同参加。

      我知道你和我一样,都是诡异爱好者,尽管你外表不愿意表现出来,但内心对平凡的现实是厌倦的。想想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冒险,去所谓鬼屋的破败小木屋或废弃工厂中寻找刺激,周围的人都拿异样眼光看我们,但你从不在意,当然是因为我们同样热爱冒险而且不甘平凡。怎么能让岁月把我们这份热情磨灭呢?来吧,伙计,就当是一场普通郊游散散心,最关键的是那里离你居住的阿卡姆镇也近,开车来回才不到一天时间。

      我决定在后天,也就是24号下午出发,在那之前有两天时间准备,我会带上相机、猎枪和郊游用品以免我们玩得不尽兴。别担心,当然不会有什么危险,安第斯山脉可比这凶险多了。 

      如果你愿意加入的话请在今天之内打电话给我,抱歉,我不知道你换了电话号码。如果不参加,也一定要在今天之内告知,我可不想多买一份帐篷——你看,你甚至根本不需要花钱,我都替你准备好了!

      来嘛,这将是场难忘的郊游,我们兄弟俩好久没聚一聚了。

                                      —— 你的朋友,比利

      看到这封邮件后,我的心情是忐忑的,一方面,比利是我最好的朋友,确切说是唯一的朋友,他发来的邀请我一律不想拒绝。但另一方面,这又是邀请我参加最讨厌的集体活动,尤其是山区郊游最为让我厌恶。我其实不愿意冒险,只是因为比利喜欢,我不想失去唯一的朋友,便只能跟着去了。从小我就觉得自己无法融入群体,超过三人以上的团队便让我感到头疼,随着年龄增长,这种孤僻也愈加上升。现在我已经不喜欢与任何陌生人接触并相处三分钟以上,尤其还是在山林,传闻频发、远离文明、荒无人烟、野兽出没的深山里与陌生人度过好几天,让我从心中感到反感。

      就连比利也不知道我厌恶郊游的真正原因,我认识他时是10岁,他自然不知道我9岁时的经历。可以说这起事件与我脖颈处那五角星形怪异胎记一样,是我永远被人疏远的根源。这枚胎记是兰斯提姆家族的遗传,我爸爸和祖父脖子上也拥有同样的胎记,外形看似五角星,但实际却是由5条深红色条纹盘绕而成,犹如一团拧巴的触手或海带。带着这种印记的我自然会成为周边孩子们的嘲笑对象,大人们也不喜欢我的样子,认为那是不祥的证明。只有比利会把这胎记当成恶魔吻过的烙印,然后用他那自来熟到可怕的交往方式与我相处,也不知他是不是真把我当成恶魔。

      这就是我对拒绝比利此事如此抗拒的原因,毕竟这是我唯一的朋友,在外界疏远与本人孤僻的双重作用下,我也再不可能找到朋友了。

      思来想去,我终于决定打通电话答应下来此事。都过去28年了,也该克服恐惧了,我就当作是场无聊的度假,开启了人生第二次郊游。

      真希望如今的我有能力阻止当初这个决定,毕竟从结果上看,这个朋友是无论如何都要失去的。

      我于24号下午在阿卡姆车站如约会见了老友,他那招摇到吓人的纹身依旧如此醒目。随后我们备齐行李驱车前往塞勒姆山。路上我负责开车,比利则在后排与他带来的两个同俱乐部的辣妹你侬我侬。天知道他是用什么法同时泡两个,还能三个人在一起其乐融融的。

      天黑前我们便到达了50英里外的塞勒姆山区,这里的第一印象与我对传统偏远的山区没什么不同,满山遍野的常青灌木,干枯垂死的树木随着晚来秋风摆动,将落叶撒得满地都是,驱车上山的过程中都是刺耳的碾压枯叶声。现在的季节不适合野营,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尚未干涸的流水并在这里安营扎寨。

      当晚我们四个生起篝火,吃着烧烤和无味的预制食物,听着比利对明天探险的计划安排。我和另外两个女孩没什么共同语言,乃至相处了一天也记不住她们的名字——反正也不需要记住她们了。

      我就一直充当倾听者的角色,直到比利说累,然后便钻入了单独一间的帐篷——比利和两个女孩共住一间。当夜我百无聊赖地翻着书,手机如预料中的没信号,我又不想打扰比利的三人约会。这时我感到尿意传来,于是走出帐篷前往几百米外的树丛中方便,我大可随地解决,但从小养成的道德观念不允许我在附近有人的情况下随地大小便。

      就是这固执的道德观让我在这晚的险象环生中活过了第一关。

      释放完后,我照着原有路线返回帐篷,却发现营地与我印象中的并不一样,我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路,但为防止迷路而预先留下的记号并没有变。我原以为帐篷会和原先一样搭在荒草丛间的空地上,通明的灯光隔着百米都能看到,一侧的帐篷内纹刺青的比利正对两名性感的姑娘夸夸其谈,大谈塞勒姆山种种幼稚传闻和胡思乱想的冒险计划。但实际我所看到的仅有一片空地,除了杂草丛外一无所有,甚至干净到连被帐篷碾压过的痕迹都没有。比利和两个女孩,还有汽车和诸多物什仿佛凭空消失了。

      再三确认了一路留下的痕迹后,我确认没走错路,给比利打电话当然是没信号,营地被收拾得太过于干净,根本不像十分钟内能干出来的,所以也不可能是他们突然离去或藏起来和我玩恶作剧。

      恐惧感自下而上笼罩了我,因为我想起了塞勒姆山的种种传说,游客消失之谜一直被我当作传言怪谈,但这怪谈如今竟真真切切地降临到我朋友身上了?

      平行宇宙穿越?异空间?时间扭曲?还是有什么吃人的怪物能十分钟内把汽车都吃得干干净净?我承认我对怪异不平凡之事有太多妄想,乃至于真遇到怪事时立刻因陷入各种幻想而理不清现实了。恐惧与担忧让我神志不清,竟没选择下山报警,而是盲目地向山内寻找,于是我失去了最后一个逃离的机会。

      我给警局发送了短信讲述了当前情况,天知道在这环境下信息有没有可能发送出去,之后我一头扎入山林里试图寻找线索。没有武器、没有地图、也没有伙伴的情况下,在刚发生过诡异失踪案的山林中乱闯着,毫不理智地选择向山上走去。

      然而我在忙乱中真的发现了线索,在营地通向山顶的一条窄路上印有一道拖痕,虽然很浅,但仍能看出是有什么很宽的东西被拖动的痕迹。我沿着这条痕迹继续朝山顶走,路过一道灌木丛时发现了一个耳环,应该是其中一个女孩的饰品,他们肯定被带到了山顶的方向。

      于是我继续走着,拖痕在一条岔路时失去踪迹,我凭着直觉走向唯一留不下痕迹的鹅卵石小径,此刻我已非常接近山顶,也是山林最深处,为何这里会铺鹅卵石我却根本没考虑过。

      当我沿着小径走完曲折的最后一程后,就来到了命中注定的归宿地,实际上我这一路上完全不能用理智形容,用愚蠢而盲目都毫不过分,因为我自己也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身体,几乎凭借本能地往山上走,并沿着拖痕和小径一路被引导到此地。引导我的堪称直觉或类似的感觉,就像人流落荒野时会自动往流水的方向走一样,是反常理反理性但又不可控制的,就像是我命运中注定要来此地,只是在不情愿情况下被强行拉扯而来一样。

      一幢古堡,这荒山之中竟有一幢豪华的城堡屹立在此,周边的花园足有几百平米,而且从盛开的繁花和通明的灯火看来并没有被废弃。古堡从外表看已过几百年,红砖制成的墙面多处已脱落并长出青苔,屋檐上的滴水兽雕塑被风蚀掉了半张脸,变成了一副更加可怕的样子,环绕花园的铁栅栏却比城堡本身新得多,仿佛几年前才翻修过,教堂式的彩花玻璃后透出的灯光代表着城堡用的是电,而且很可能有信号,如果我需要求助的话,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地方呢?

      于是我忘了恐惧和对未知危险的提防,大摇大摆地走向古堡,召唤与归宿感在此刻达到巅峰,乃至于我忘记了挚友的安危,仿佛是一个久别重逢、终于归家的孩子般惬意地在花丛中闲逛着,而不是一个急于求助寻找失踪朋友的遇难者。

      庄园大门意外地没有锁,也许平常也没有锁的必要,但古堡大门却锁着,我敲了半天也无人回应。

      正当我苦恼下一步行动时,一声如同音乐般清婉动人的嗓音从身后传来,瞬间让我觉得心花怒放。

      “客人?”

      身后是一名身材纤瘦个子却非常高的女孩,外貌年龄大概还不到二十岁,长相可以用美若天仙形容,淡蓝色长发下搭配一张完美无瑕的瓜子脸,两只璀璨如钻石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紫色的瞳孔似乎戴了美瞳,正散发着一种非自然的光晖。她身上穿的是洛可可风格的紫罗兰色长裙,从头一直包裹到脚底,导致除了脸和白皙的纤手外看不到其余部分。一股花香传入我鼻中,不知是来自衣服还是她自身。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那纤细的上身不自然地向前微微佝偻着,脖子无力地在肩上搭向一边,令她看上去有些颓废。

      “你好,你是城堡的主人吗?”我知道现在不是表白的时候,只能强忍爱慕之心,尽可能语气平顺地问道。

      “女仆。”依旧是简短但动听的回答。

      “请问该怎么称呼?”

      “塔克—莉莉。”

      有些古怪的名字,但在她身上却显得很可爱。

      “莉莉小姐,我朋友在山中遇到了危险,能不能请您……”

      “教条第23条,主人不在家时女仆无权擅自做决定。”莉莉打断了我。

      “可是人命关天,三个人就这么失踪了啊!”

      “教条第23条,主人不在家时女仆无权擅自做决定。”不管我怎么说,她都只以这句话机械地回答。

      “好吧,”我叹了口气,“主人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主人经常出远门不在家,有时得好几个月。”莉莉轻飘飘地走上台阶,她脚步轻到几乎没有声音,难怪刚才没发现她的接近。

      “请进。”莉莉打开门邀请我,我拒绝了。如果主人短时间内回不来,那我只能选别的方法寻找比利了。

      “教条第11条,若有客人来访,女仆须以礼相待。”莉莉不由分说地拉住我的手,用一股不可抗拒的怪力将我拉进屋内。

      屋内很温暖,虽然古堡外貌很破旧,内部却相当现代化,各式各样的现代家具一应俱全。可惜当我向莉莉询问时,莉莉依旧说这里没有信号。

      “教条第55条,非必要时不与外界联系。”

      与主人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吗?那她又是如何购入这么多现代家具,将这里打理得现代化的?尽管有很多疑问,但我还是把重点放在寻找比利上。

      “教条第63条,女仆在夜间最好不要出门。客人的需求还请等到明日白天。”

      “好吧,我明天再找朋友。”我权当她的意思为明天会帮我寻找比利,而且我确实累了。

      “客人请坐,稍后为您安排客房,茶点很快奉上。客人喜欢红茶还是绿茶?”

      “红茶,最好还有巧克力蓝莓蜥蜴脚章鱼须抹茶味加魔鬼椒的松饼。”

      “巧克力蓝莓蜥蜴脚章鱼须抹茶味加魔鬼椒的松饼?”莉莉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疑惑,但也仅疑惑了一秒钟,“好的,这就准备。”

      “你真有啊?”原本只是故意出难题报复一下这不懂变通的女仆,没想到她貌似真能满足这个要求?

      “教条第12条,对于客人的要求,女仆需全力满足,不得拒绝。”随后不管我怎么解释这只是个玩笑,她都执意要为我准备巧克力蓝莓蜥蜴脚章鱼须抹茶味加魔鬼椒的松饼。

      算了,反正我也确实想吃。

      当我真正看到庞大到摆满桌子的巧克力蓝莓蜥蜴脚章鱼须抹茶味加魔鬼椒的松饼时,我的嘴张得几乎能将其一口吞下。足足高达九层的松饼塔,每一层都覆盖厚厚的巧克力,蓝莓蜥蜴脚和章鱼须如同生日蛋糕摆盘般精致地点缀着,仅轻轻一叉便会流出鲜红的魔鬼辣椒酱和绿油油的奶油抹茶。真不知道莉莉是如何在一小时之内将这不可复刻的美食制作出来的,就算其他食材都有,她又如何找到的蜥蜴脚?但此刻我也顾不得这些了,满嘴都被松饼所填满,充分品尝着酸甜苦辣交织而成的美味。边吃边忍不住地流泪,因这味道与我童年中的一模一样,自从妈妈死后再也没吃过的味道。

      “我九岁时……跟着爸爸去山中野营……爸爸被熊咬死了,妈妈就此患上了抑郁症,两个月后跳进了米斯卡托尼克河中……从那之后我没爹没妈,一直一个人过日子……从来没有人肯正眼瞧我,也再没有吃过这种美味……”我边哭边向莉莉倾诉着,一边还不停将儿时的回忆塞入口中。莉莉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坐在旁边轻轻拍着我,用无声的方式安慰着。

      “教条第91条,哭在痛苦时能够有用。”

      整份巧克力蓝莓蜥蜴脚章鱼须抹茶味加魔鬼椒的松饼被我消灭了大半,在尽情哭过一场后,我的心情也轻松了很多。

      “客人的房间已布置完毕,就在上楼右手边第一间房,客人可在可行动区域内任意活动,有事随时吩咐女仆。”莉莉将一片狼藉的杯盘运上餐车,准备去后厨洗碗。

      “请问,那个……”我脸略有些红,经历了刚才的陪伴后我感觉已离不开这古怪但可人的女孩,为此不惜一切方法延长与她在一起的时间。人生37年来第一次,我感受到恋爱的感觉。

      “我可以帮你洗碗吗?”

      “洗碗?那是女仆的工作。”

      “可根据第12条教规,客人的要求都得满足,不是吗?我想帮你洗碗。”

      “教条第98条,当以上条例与主人或客人的要求相背时,应以主人或客人的要求为准。”莉莉最终顺从了我与她一同洗碗的请求,带我进了后厨。

      后厨没我想象中那么复杂,一点不像印象中能做出巧克力蓝莓蜥蜴脚章鱼须抹茶味加魔鬼椒的松饼的厨房该有的样子。一切井井有条,万物摆放在应摆放的位置,我这种从未进过厨房的人都能一眼认出碗橱在哪。

      在莉莉的指导下,我按着严格的手法洗着碗,边洗边试图与她聊天,但基本聊不到一块。

      “你父母在哪里?”

      “父母?不在。”

      “请节哀,那是谁将你养大的呢?”

      “主人。”

      “那他真有福气,能有你这么好的养女,他对你好吗?”

      “教条第3条,女仆无权对主人的品行做出评价。”

      我感到一阵悲哀,到底是怎样的教育能将这么年轻的女孩调教得如此逆来顺受?与其说她是女仆,不如说是完美的奴隶机器。

      “剩下的只要放在碗橱就行,不用客人费心了。”似乎提到了敏感话题,莉莉将我请出了厨房。在我走出厨房那一刻,我回头瞥见了她拿起盘子时的样子,那双手指有一瞬间……意外地长?

      离开了厨房的我,只能百无聊赖地在古堡中乱逛着。虽然莉莉说仅能在可行动区域内活动,但她也没说哪些部分是不可行动的区域,这代表我能随便逛吧?

      除了没有网络和信号外,这座古堡完美符合贵族生活的要求,中世纪风格的建筑搭配现代风的装修给人一种典雅感,大多数房间并没有摆放家具,看得出平常这里只有莉莉和主人两个人居住。

      主人会是什么样子?为何住在这么与世隔绝的地方?他平常与莉莉又是怎么生活的?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莉莉,几乎已将寻找比利的事抛在九霄云外了。如果让我选择就这么与莉莉永远生活在这,终生再也不与外界接触,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地接受吧。

      走进二楼的走廊尽头时,我看到墙上有一柄十字架,这柄十字架挂在此处十分奇怪,因为整座古堡的其他房间均未看到有关基督教的元素。出于好奇我上前抚摸着它,意外发现这十字架似乎可以转动,它的下方连接着一个机关,实际上是一个暗门的把手。暗门?这座古堡有隐藏的房间,这就是不可活动的区域吗?

      “客人,”莉莉从背后传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她走路还是没有声音,不知何时就来到了我背后,“请勿乱摸,就寝时间到了。”

      我尽量掩盖住被发现触碰到禁忌区域的尴尬,不得不如她所愿走进客房睡觉。

      当晚明明我感觉很疲倦,却一直睡不着,偶有睡意,也总被各种噩梦惊醒。最后一次惊醒是因我梦见莉莉张开怪异的血盆大口如恶鬼般向我扑来,我想,我失眠不仅仅是因为担心比利,更有对莉莉的念念不忘。

      思索如何能将莉莉带走时,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传入我耳中,声音非常细,但能让人发自内心的恶寒,好似抓挠毛玻璃的响声。这声音低微到如果我睡着绝不会被惊醒,但偏偏我睡不着,而且天生听觉远胜常人。

      这阵令人不安的摩擦声由远及近一步步地攀上楼梯,随后拐向右方,爬向我所在的方向。我提心吊胆地等着看什么东西即将闯进我房间,自认为那是蛇或其他什么匐地爬行的东西,但它却没进我的房间,只是略过我继续向走廊爬着。在经过我房门时,我听到一声微弱但刺耳的叫声,尖利到不像人类发出的,反倒像是粗糙物摩擦出的笛音,“塔克——莉莉——”

      我立刻从床上坐起,不祥的感觉让我浑身冰凉,这东西在叫着莉莉的名字,不管它是什么,与莉莉间绝对有关系。再联系起莉莉的种种反常非人行为……过剩的想象力令我不能停止各种可怕的猜想,但我依旧没有移动,在确认未知物离远之前我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塔克——莉莉——”未知物尖鸣着一路爬到走廊尽头,接着我听到了某种沉重物体打开和立刻关闭的声响,毫无疑问,它打开了墙上的暗门,进入了莉莉口中的不可活动区域。

      最好的选择当然是装作没听见,待到早晨立刻逃离,但我已被爱恋塞满了头脑,丝毫无法清晰和理智了。毕竟如果和我的猜想有一丁点差异莉莉都可能面临危险,而就算与我猜想的一模一样,莉莉想必也根本不会放我走吧。

      最终我壮起胆子下了床,悄悄打开房门走向走廊尽头,尽可能不出声地握住十字架顺时针转动,墙壁果然一点点地向外翻开,一间密室展露在我眼前。

      密室里是一条狭长的楼梯直直向下通去,看起来一楼也同样藏有密室而且还能通往更深处的地下。我沿着狭窄又潮湿的楼梯向下走着,手电筒的灯光特意开小到只能看到脚下台阶的程度。

      过了第一条台阶,我已来到一楼左右的位置,那里有一扇凿在石壁中的石门,而且没有上锁,石门没有打开的痕迹,看上去刚才的不明物并未进入这里,而是去了更下层。

      而我则出于好奇,首先推开了第一层的石门,进入房间的那一刻,一生中从未体验过的震惊恐惧惊悚怪异绝望一齐以排山倒海之势涌了过来,让我不禁诅咒生下我的父母让我看到这一切,继而又咒骂上帝造人时为何要赋予视觉听觉嗅觉乃至味觉触觉。

      腐肉组成的沼池,这是我对这房间的第一印象,也是唯一正常的形容,整整一个池子中全是腐烂生蛆的烂肉在蠕动着,堪比100座化粪池的恶臭随着腐黄色的气泡破碎而泛出。最上层的尚且没有腐烂的血肉内还能看到一些器官在扭动着,一条只剩一半的手臂正用手指向我蠕动而来,上面那个刺青熟悉的让我崩溃!

      人,腐烂的人类!包括比利在内所有于塞勒姆山失踪的人类都汇聚在此。他们虽然已腐烂,但却并未死亡,而是溃烂成腐肉在这池中发酵,最终融合汇聚成一个不可名状的血肉怪物——她的食物!!!

      “教条第13条,”突然出现在背后的莉莉让我差点掉进池中,她现在看上去是令人惊诧的惨白和扭曲,根本不似人样!

      “闯入不可行动区域者,不是客人。”莉莉那洛可可风格的裙底突然膨胀并爆出一种比腐烂血肉更恶心恐怖的东西,身体瞬间变大了好多倍,就这么肿胀地朝我压来,当初我有多么爱慕她现在就对其有多恐惧。

      我绝望地被一群群挥舞着的触手卷起裹在其间,感受着在绞肉机中被一点点搅碎的无以比拟之痛。骨头一根根地断裂,内脏也随即被搅碎,心中早无一丝生欲,只求尽快把我杀掉,千万不要丢入肉池中与那怪物融为一体。

      但我却没有在意识消失前被莉莉搅碎,也没有被扔进池中,相反莉莉将一息尚存的我扔在池边的地面上,然后恢复成人形急切地向我跑来。

      “主人?主人!”

      在彻底昏死前,我感受到莉莉扑在我身上呼喊,并在我被拧成麻花的右手腕上戴了一个手环……

      我在一个冰冷的房间中醒来,意识和视觉刚恢复时我花了好久才确认自己还在人世,因为我的样子已经很难用活人形容:骨头至少折断了一半,超过2/3的部位偏移原本位置,四肢扭曲成螺旋状,被几十根钢钉勉强固定了起来。大量粗细不一的管子插进千疮百孔的身体,通过相连的仪器输送着不明液体。天知道这副样子该如何让我活下来,又为何让我活了下来。

      更让我在意的是塔克—莉莉正朝我走来,这具美如堕天使的恶魔一如初见时的模样,脸上却带着妩媚的笑容凝视着我,狂热的眼神不像是对食物的渴望,反倒像是一种病态的……爱意?

      “主人,”怪物俯下身子温柔地握住我的右手,那只刚刚被戴上手环的手,余光中我还能看到来自手腕的光亮。

      我不停地哀求她杀了我,当场把我吃掉也行,总之不要丢进那肉团里变成鬼知道是什么的物质。但莉莉只是微笑着把手一直往上移,温热的嘴唇不停朝我脸上靠来。

      “耐心等等,很快就会结束的。”

      “什么结束……”我强忍着被柔软到近似无骨的手指抚摸的恐惧,呻吟道。

      “教条第4条,主人身体遭遇重大损失时,女仆应帮助主人定期保养。主人每次出远门后都要接受保养的,不是吗?”

      莉莉的身体一瞬间由肉色固态状凝脂溶解成了一股粘稠如泥浆、又漆黑如沥青的非牛顿液态流体,以完全不符合其纤瘦体量的大小迅速包裹了我的全身,不可名状的触手从液体中一根根化形,从外至内向我身上一处处伤口中穿去,像缝合创口的线般缝合着身体,但绝非只有体表,而是将我体内折断的骨骼和连同挫伤的肌肉神经和内脏一起缝成了类似原本的模样。不,用缝合形容还是太过笼统,这种全身上下被穿刺填充又好似抽筋断骨的感觉绝非这么简单,我能感到体内未折断的部分也在一同受到挤压,就像原本的部位已经不存在,这种细到堪比血管的触手正在成为我崭新的血管、神经、骨骼乃至肌肉纤维,我正在成为塔克-莉莉的一部分!

      前所未有的痛苦让我不顾一切地惨叫,这种被从内部挖空再替换成新部位的剧痛比身体被扭断时痛苦十倍!但很快我连尖叫的权利都被剥夺,莉莉那液态的身上唯一堪称得上脸的部位朝我涌来,刚刚还邪魅的笑容在向下垮去的那一刻扭曲成真正的恶魔狞笑,接着直接将长满獠牙的半流质嘴抵在我上下唇之间,随之将一股股充满泥腥味的流体吐入我体内。这些物质送入我胃部后立刻膨胀起来,流淌进全身上下填补体内还空着的部分,让我产生莫名的“饱和感”,外部被入侵的疼痛似乎也不再那么强烈了。且氧气因为液体浸满肺部而阻塞,我的嘴又被莉莉彻底糊住无法呼吸,强烈的窒息感竟让大脑大量分泌起内啡肽,就如大麻能麻痹神经产生爽感一样,我竟也在这般折磨下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快乐。

      恍惚间我好似来到一片奇异的空间中,四周都被一片神秘的白光笼罩,唯一看得清的景物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小道,以及两旁古老又挺拔的树木。我立刻意识到了这条道路尽头会通向何处,我在噩梦中曾一次又一次地从中走过,然后目睹起9岁时发生的往事。

      但好在这回我不用向前行走,因为我察觉到自己正仰面朝天枕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面,那是塔克-莉莉的膝盖,抬头便能看到她以温柔到好似天使的目光向我微笑道:

      “这是主人的精神世界,主人可为所欲为。”

      “为所欲为?”我盯着这搂抱自己的正常外形的莉莉,不知为何对她产生不起反感。或许是我早放弃从她手中逃生,又或许在精神世界的莉莉集合了我想象中的一切美好元素,现在她非但不是非人怪物,反而比现实中更美若天仙。

      “教条第97条,精神空间中女仆需满足主人的一切要求。比如,主人常做的事……”

      莉莉充满了香味的樱唇朝我凑近,我毫不犹豫接下了这真实无比的吻。既定之事已无力回天,既然已落入魔掌且被转换成怪物,那在未知的命运到来之前不如先享受温存吧。

      在精神空间与莉莉享尽温存后,现实世界的我也完成了改造。我望着镜中自己的样子,外表上大致能还原本来的面貌,但我已再也无法像以往那样行走,因为体内的骨头已尽数被柔软的触手代替。皮肉之下涌动的漆黑液态状物填充起了整个身体,并分化成了血管、神经和肌肉纤维,只要我愿意,它们甚至可以突破外皮伸展至体外,像塔克-莉莉一样化成实质的触手做任何事情。

      由此一来我便由原本孤僻古怪的怪人彻底转化成了非人,奇怪的是我对此并无太多伤感,只是有一丝怅然若失,大概是因为当我失去身为人类时的一切时,连同身份都已觉得不重要了。唯一令我愤懑的是脖子上那胎记,哪怕全身都被翻修了一次还是没能将它去除,甚至似乎还更显眼了。

      莉莉说我的适应能力比之前提高了很多,除了三百年前的初次修缮外,几乎每次的适应性都很低,只有这次又回到了最初的水准,我当然从未接受过改造,莉莉说的必然是其他“主人”的适应过程。我尝试过询问莉莉之前主人的情况,但她坚称只有我一个,从三百年前便一直如此。看来创造她的人并没有给她足够的识别能力,她有限的认知中只有主人这一概念,却不能识别主人具体是谁,认知主人仅依靠固定在我手腕上的手环。

      这是一枚看似由纯银制作实质却绝非任何人类已知金属的神秘手环,哪怕没有光亮时也无时无刻不在反射着银光,当莉莉在附近时尤其闪耀。不到两寸宽的环面被以巧夺天工的技艺雕刻上各种精致图案,但基本都是用任何语言都解读不了的古老象形符号,用图形描述的话,就像一朵朵飞舞盘绕的触手,与莉莉和现在的我体内的很像。当我学会掌控肌肉后第一时间用皮肤盖住了手环一角,因为那有个字符令我很不舒服,它的样子像极了我那胎记。

      这些天里我几乎是扒着手指数自己活过的日子,莉莉无微不至地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并在闲暇时悉心教导我运用新的身体,还每天都会将我拉入精神世界,与我尽情尽享爱欲。在精神世界中,我彻底将她当作人类,也不会再在乎自己的身份,只是在那已逐渐习惯的林间小径上尽情交欢,全然不顾现实中我们的身体会变成什么样子。但在现实中,我永远无法将她与那个毁掉我一生的怪物分离,而且这是个会噬主的怪物,她换了那么多的主人,一定不只是因为300年中简单的生老病死。毫无疑问,当她厌倦了这种饲养游戏后,她又会将主人换成别人。

      我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在她厌倦与我的主仆游戏之前——尽管她在精神空间中再怎么美好——我一定要杀了她!

      我对于新身体的掌握极其熟练,三日后便能用这软塌塌的身体自由走动,一周后便基本实现了自理能力,日常生活基本无忧。改造第12天时已掌握将触手伸出体外活动,并无想象中的疼痛,相反还很舒服,仿佛这才是我原本的肢体,人类时的状态反倒有些不适应。

      这时莉莉又开始问我古怪的问题,她问我是否“出远门”。

      “以往这种时候,主人应该出远门了。”

      “那么我可以离开城堡了?”

      “当然不行。教条第99条,主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离开城堡,特殊情况下可打破以上全部教条。”

      这第99条教规相当离奇,因为它不是在规训女仆,而是限制了主人,甚至以上所有规则与此条违背时皆可被打破。我有预感这是莉莉擅自加上的不存在的规则,为了方便她杀掉主人。

      至于要我在不能离开的情况下“出远门”代表着什么,我想已不言而喻。我一边于精神世界与她做爱一边想着,继而加倍地享受着她温暖的怀抱。诀别之日就在这几天了——

      “储存的人都吃完了,这样下去只能吃粮食了。”这天莉莉再度从暗室中的“秘密食堂”走出,如同老夫老妻般向我抱怨着。对比之前她已经开朗了不少,因为我废除了不少教条,除了可无视第2条教规的第99条。

      “粮食有什么不好,来嘛,尝尝这美味的巧克力蓝莓蜥蜴脚章鱼须抹茶味加魔鬼椒的松饼。”我将她揽住坐在餐桌边,用刀切下足量的一块松饼递到她嘴边。

      “教条第……”

      “第73条,女仆不得吃和主人同样的食物。”我抢答道,“根据第2条,女仆必须无条件听从主人的命令,现第73条教条已经被废除。”

      “遵命。”莉莉犹豫着尝了口我喂给她的松饼,之后无论我怎么劝说都不肯再吃第二口,哪怕我搬出主人身份下达命令也只愿吃一点蜥蜴脚和章鱼须。

      “瞧你吃的,都弄脸上了。”看着她皱着眉头、艰难咀嚼的可爱样子,我不禁笑着拿起餐巾替她擦着脸,真希望她永远是这个样子。

      “再来一口。”我又用刀叉起一条章鱼须朝她喂去,莉莉毫无警惕地用嘴接过咀嚼着。但这次我空空如也的餐刀没有再度放下,而是顺着力道径直朝下一划,刺进她柔软的咽喉中。

      借着这些天来的不断锻炼,我早就对新身体掌握得得心应手,更学会了压缩体内众多代替肌肉纤维的触手,使之发挥出超出常态百倍的力量。

      我便用极限的力量驱使餐刀用力一切,餐刀握柄当即被掰断,连着塔克-莉莉的头颅一起被抛射到天上。

      莉莉的头在空中不停翻着滚,眼珠却一齐跟着转动,直至盯向我逃跑的方向。我当然不指望这一击能杀死她,只是希望能制造出让我逃离古堡的机会,只要逃出去,顺利回到人类世界,就能召集军队回到这进行剿灭,现代军火一定能够消灭这头猛兽!

      我在莉莉头颅飞出那一刻,便用尽全身触手猛地向门外窜去,速度快到将身后桌子都震的粉碎,但尽管我已经跑出超过音速的速度,却依旧慢莉莉一筹,断头对她的影响几乎没有,毕竟她确切地说根本没有头部。

      一道漆黑的沥青状粘液从莉莉那空空如也的脖颈中钻出,与她飞到空中的头颅连接上,然后就这样如同蜈蚣般带着莉莉的头朝我甩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狠狠撞飞到一旁,哪怕我的手距离门框仅剩几厘米。

      “教条第100条,”莉莉的身体再度变成肿胀分散不定型的无以名状的怪物,这次她的身体散开成网状,覆盖了整个房间,仅用那好似连接着飞天蜈蚣的头颅怒视着我。

      “对于不听话的主人,施以惩罚。”

      “来啊,我跟你拼了!”我也索性将身体爆开,化成无数触手向莉莉张牙舞爪,从头到尾除了头颅依旧保持外没有一处人类的样子。

      两只庞大怪物就这样在古堡中交战着,满空飞舞的触手眼花缭乱地狂甩着,每一秒都伴随着撞击的音爆和飞溅的脓液。我的身体被一遍遍地打散并重组,但终究还是被莉莉压制了下来,毕竟我不过仅新生了半个月,怎可能比得过她超越三百岁的肉体。

      “杀了我,来啊!!!”莉莉用头颅将我彻底击落在地,我向她叫嚣着,一边用最后的力气将头连接着脊骨甩出去撞在她的头上,用血盆大口狠狠咬住了她的脸。

      “主人要保证不再离开古堡。”莉莉边用嘴与我撕咬着边说,天知道她是怎么边啃我脸边变出另一张嘴说话的。

      “想得美!”我松开噬咬她的嘴,将头用力往后一仰,凭借冲撞的惯性将犬牙刺进她眼睛里,破裂的眼珠连带着小半张脸如玻璃般落下,从中流溢出一种仿佛星空光芒一般的气液混合态色彩。

      莉莉的身体突然间从原本分散的状态聚合,由织网变成了混合成一团的圆团形恶心固体,从各处长出的几百根触手还伸在体外怪异地蠕动着,正上方,莉莉的头依旧连在液态脊椎上晃动个不停,模样说不出的恐怖。好在我的模样也不遑多让,我也将头部之外的身体聚合成团状,两团几乎将古堡挤垮的凝胶态怪物便蠕行翻滚着朝对方撞去,首先碰头的便是我们的头颅。

      但在撞击的前一刻,莉莉本已破损一角的脸上彻底裂开,有无数种无法认知的色光混合或者根本没有颜色的光从中溢出,直直涌进了我眼睛里。

      又是那一片日光笼罩的森林小径,我意识回归时早已又变回人类之躯,站在精神空间中,身后走来的是同样恢复人形的莉莉,只是她的样子明显超出寻常的愤怒。

      我立刻拔腿就跑,深知现在的自己不可能是莉莉的对手,我能接受在现实世界被怪物莉莉吃掉,但在精神空间中,完美的莉莉会对我做什么我绝不想知道。

      对莉莉的恐惧太过强烈,乃至于我一时忘记了路的尽头是什么——

      “爸爸?”我猛然地看到鲜血淋淋的父亲躺在地上,身旁是一头被枪击碎头颅的熊,而正前方与我一同震惊地目睹这一切的是另外一个九岁时的我。

      “威廉……”奄奄一息的爸爸将头转向我并伸出求援的手,他当然不是在看我……他是在看那九岁时过去的我……

      “帮帮我……”爸爸的下身已经被熊咬的血肉模糊,一只腿已经断了,另一条也只剩一半皮肉,就算治好也不可能行走了……不,这副样子恐怕根本活不下来!

      “爸爸……”九岁的我颤抖着看着这一切,目光在熊的尸体和爸爸手中的猎枪间不停游移,最终瞄到了一旁溅血的石头上。

      “不……不……不……你不能!”我与爸爸一同尖叫起来,自己接下来会做什么我当然再清楚不过……

      爸爸……爸爸,他叫什么?为了避免看到后面那幕,我的脑中不停胡思乱想着。对了,他叫乔瑟夫·兰斯提姆,再往上是我的祖父,他叫亚瑟,亚瑟·兰斯提姆,我的曾祖父叫……哦对,伦道夫·兰斯提姆!

      九岁的我已经搬起石头,在爸爸的哀求中对准他的头部……

      然后是我曾曾祖父,他叫杰森·兰斯提姆,不对不对,这一代没有男性后代,所以随夫改了姓,遗传了血统和胎记的曾曾祖母叫瑟琳娜·威尔伯格……

      “爸爸……对不起!”

      噗嗤——

      “不!!!”尽管在梦中已看过很多遍,但从未有如今这般真实,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仿佛还能看到当初留下的血。

      此时莉莉也早从身后追了上来,她和我一样目睹了我谋杀亲父的全过程。

      “如你所见,是我杀的,本来还能活下来的爸爸被我杀了!”我万念俱灰地朝向莉莉,此时的我真的很需要个倾诉对象,哪怕是刚才还视之为恶魔的她。

      “不算个很有能力的父亲,一天到晚不着家,但我和妈妈确实都依赖他干体力工作养活。这天周末他难得在家,我就吵着要他带我去森林公园玩……”我语无伦次地向莉莉解释着,莉莉却只是听着,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我哪知道会有逃出来的熊啊!而且熊还只吃了爸爸的腿,被爸爸用枪打死了……我……我能怎么办?全家靠爸爸一人养着,结果他腿断了就不能工作了……治疗费又那么贵,虽然有保险,但只是残疾的话保额太少了……我和妈妈……我和妈妈养不起一个累赘呀!!!”

      在我的泪流出来的前一刻,场景再度发生了变化,这次我站在一条河畔边,波涛的河水内挣扎的妈妈正招手向我呼救……

      “爸爸死后妈妈开始酗酒,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还经常打我……虽然爸爸留下了一笔可观的保险金,但妈妈一直没有工作,之前就没有,酗酒后更不可能有了……再加上她花钱还无度,这样下去根本支撑不了多久的……于是我想起妈妈买了和爸爸一样的保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终于情绪彻底崩溃的我开始疯狂流泪与狂笑,狂喜与狂怒两个人格在体内疯狂撕扯着,仿佛要将狂躁不安的灵魂也撕成两个。

      “现在你知道了?难怪没人愿意接近我,他们应该不知道啊?反正还是没人接纳我!不对,有过一个,但他被你吃了!哈哈哈,一直以来都怨什么胎记,实际上纯粹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亲自把最亲近的人给杀了,还指望什么与他人亲近?我这种人不配!我根本不配做人!”

      我扯住莉莉肩膀声嘶力竭地吼着:“你说,我是不是活该?!我杀了亲人是不是错了——!!!”

      莉莉没有说话,她只是俯下身来用玉臂紧紧将我搂入充满香气的怀中,像安抚孩子般抚摸着我。

      “教条第92条,主人哭泣时需要拥抱。”

      紧抱着这许久没感受过的温暖,尽管我对这一行为有些莫名其妙。

      “为什么?我杀了自己亲人呀?!”

      “吃掉亲人很怪吗?”莉莉一脸疑惑地望着我。

      “哎,不会你也……”

      “经常这样哦。”莉莉歪着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副样子真的很可爱……不,是有些滑稽,让我忍不住想笑……不,我笑还有些更深层理由,这是一头在世界中心呼唤爱的野兽,终于遇到另一头心有灵犀的野兽时的幸福与满足……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抱着她,如倒尽苦水苦尽甘来般狂笑着。她也在笑,尽管她可能不懂笑的含义,只是陪着主人笑。

      “你还愿意接纳这样的我吗?”

      “教条第1条,女仆永远爱主人。”

      “哪怕与99条相悖?”

      “哪怕与99条相悖。”

      于是,在精神世界,我再度与她激吻着,身后是父与母的尸体,作为最好的背景相衬,庆祝着这超脱人类的爱情。

      哪怕在现实世界中,我与莉莉悬浮的头颅正于崩塌的废墟中互相啃咬对方的脸,进行着世上最轰轰烈烈的舌吻……

      本以为经历这样一场大战之后城堡早已颓然倒塌,但我恢复意识后却发现四周环境与逃跑前没有任何不同,就连被我亲自震碎的桌子及上面未吃完的食物都完好如初。想想也是,能诞生出如此反常怪物的城堡本身能有多正常?若真是普通古堡,那这300年间在这并不算偏僻的山中为何一直不被大众发现?

      这也断绝了我最后一丝逃跑的念头,正常的世界已与我隔离,再说我这种人想必也不配融入正常生活。在这反常的监狱中与莉莉度过一生才是归宿。

      现在我全心全意深爱着莉莉,就如她爱我一样,不是出于对美的色孽或教条的拘束,而是心与心之间彼此信赖并抱团取暖的柏拉图式恋爱。就连日常彼此宣泄感情的做爱过程也渐渐不再需要虚假掩饰,最初我还需要莉莉展开精神空间才能与人形的她交欢,随着我对她的全盘接受,进入精神空间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后来干脆废弃精神层面的欺骗,直接与她在现实中交配。她不成人形,我当然也不像个人。

      与莉莉那场怪诞大战后,我的双腿和大半张脸都被吃掉——这当然不是出于噬主的渴望,对她来说,彼此吞噬是表达爱意的一部分。事后莉莉想对我进行保养,但我拒绝了,我宁可通过身体的再生力自我恢复,因为我沉溺于让莉莉无微不至地照顾这个残疾的自己。

      我也经常会于交欢过程中啃下她的血肉来填补自己残缺,当然经常是被她啃出更多伤口,这个过程并不疼痛,相反还有一种不亚于性交的爽感。莉莉卸下伪装,我也褪下人皮,我与她,一个怪物一个伪人,就这么坦坦荡荡毫无遮掩地沉迷于赤裸裸的欢爱中,抛弃所有世俗人伦,弃一切现实羁绊于不顾,只是享受于触手与内脏彼此缠绕而产生的最为纯粹的爱。

      我才发现只要莉莉愿意是可以随意长出各种器官的,当然这种能力我也拥有,于是我们狂欢的方式便更加多种多样。我最喜欢与她在洗澡时交欢,在她抱起不倒翁形状的我放入浴池中时,自己也会同样跨入浴池,这时我便能在茉莉花香薰和紫罗兰般的体香中狠狠亲吻她的樱唇——全身上下的每一张。而她则会以绝对的威压将我按倒进水里,这样我便能感到最初被改造时难得一见的窒息感,出于挣扎我会长出更多器官,尝试伸出水外吸收空气,这些就成了交配的最好性器。

      粉红色的鸳鸯浴中,两团漆黑的皮块翻滚嬉闹着,诠释着生命进化的另一种可能。

      入住这座古堡已有三个月,对城堡的构造我也大致了解了,唯有一个地方从未去过,便是那座我一直避之三舍的,培养莉莉的血肉食材的地下室。除了可憎的血肉培养池外,楼梯还在继续向下延伸,对于再下层的内容,我既恐惧又期待。

      随着对古堡的适应和身为人的认识逐渐暗淡,我对地下室中所藏之物的恐惧也越加消散。本身第一层的血肉怪物就已被莉莉吃完,我又一直禁止她捕猎新的人类——不食人是我唯一坚守的底线——本就没什么好怕的了,至于第二层或者更下层的秘密,又有什么能冲击到现在的我呢?

      于是我向莉莉提出想去地下室看看,本以为她又会想出各种恼人的教条,谁知这次却答应得非常痛快,“主人好久没去了呢。”

      当我坐上轮椅在莉莉的扶持下一级一级走下那段阴暗潮湿寒冷又陡峭的石阶时,不安感依旧向我涌来,但此时身边有莉莉保护,我也早就不是那个普通的人类。经过第一层平台,石门后早就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了,因为那坨饲养的血肉早被莉莉吃完,一直没能得到补给。莉莉有些表现出对吃蜘蛛和蜥蜴的不满,但在我的命令下依旧将我向下层推去。

      这间暗室比我想象中的短,才第二层就已到底,但打开大门后出现在我眼前的却超出了尽我所能的一切想象——

      初步踏入大门时,我还以为自己来到了一个水族馆,环绕在四面八方的透明玻璃透露出一片黑暗的液体,颜色和质感像石油。在这液体内部,那些本以为是鱼的东西,实际上是不断凭空生成再溶解的器官,就我所能看出的至少就有上千张眼球和黑黢黢的巨嘴,其余的器官则根本无法辨认,每一个与人类的器官都差距千里有余。

      不,随之而来的发现让我震惊得差点昏倒——那些分散的肉块中存在着一些我能辨别出的器官,那是人类的心肝肺腑!它们不同于其余零零碎碎的器官,正如同被水冲散的污秽物般不停尝试聚合着,尽管每次聚合都不过几秒便再次散为碎片溶解,但有一瞬间,我亲眼看到其中一处器官聚合成了人类的消化系统——它们在试图组合成人,而且已经相当接近了!

      似乎辨别出有人进入,嘈杂又刺耳的叫声从玻璃后传来,不是具体的某一处,而是发自液体整体。此时我才意识到,这并不是某种浸泡着器官的液体,而是无数只有生命的液态生物,只是它们在狭小的培养皿里混合在一起,才形成了这黑色海洋。

      “Teke—Lili——Teke—Lili——”在听到它们那刺耳的,穿透耳膜渗入骨髓如被扭曲拉长的笛音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后,我方才明白“塔克-莉莉”这名字的由来。

      “这个是亲属,是女仆的眷属以及给养品。”莉莉答出了我心中的疑惑。原来她就由这里诞生,这些匍匐在玻璃上如爬行馆中的毒蛇黏滑爬行,还在腹间用嘴恶心地啃咬的怪物,居然和如此美人是同类?!

      “Teke—Lili——”莉莉发出同样一声嘶鸣,瞬间一处暗门被开启,一团恶臭不堪并散发黑亮与翠绿光斑的无定形原生质脓泡如挤奶油般从肮脏的洞口中挤出,边发出“Teke—Lili——”的怪叫边向我蠕动流淌而来。我想逃,但碍于双腿没有长全,只能眼睁睁地被腐臭的液体裹住,任它入侵身体的方方面面,如那晚的莉莉般帮我把躯体补全。

      于是我拖着恢复完整的身体开始奔跑,甚至搞反了方向朝着更深处冲去。这群怪物的形状让我甚至接受不了莉莉的存在,仿佛我今天才发现她是怎样一个恶魔!

      我的脚下突然一滑,透过一道暗门跌入一间秘密暗室中。莉莉随我之后跳了进来,并点开了煤油灯。

      这是间破旧肮脏到似乎莉莉从未打扫过的房间,屋内仅有的几件废弃家具都已被岁月和霉斑腐蚀得不成样子。我在一面摇摇欲坠的红木书桌上我发现一本日记,就在这一刻,引导我来此的归属感到达极致,就像古堡只是我旅程的起点,真正召唤我的实际是这本日记。

      “上面写了什么?”我向莉莉问道。

      “教条第6条,女仆无权触碰主人工作室内任何东西。”

      于是我上前翻开日记,纸张已发霉泛黄,但还能勉强辨认其中字迹,是一种相当古老的英文字体,写下它的人绝对是三百年前的古堡的第一任主人,最后随着第一任主人的死,连同这密室一同被封存。

      “不应该是这样的,我的实验体本该天衣无缝,究竟是什么使它脱离了我的掌控?

      “它本该是完美的奴隶,我在其身上注入一生的心血!为了制造它,我甚至不惜动用自己的血液,用我这人类与古老血脉的伟大融合体的基因,让它拥有理性与辨识人类语言的能力。它当然比不上我的血统,但它已是修格斯中的极品,它是完美修格斯!

      “也许当初那个黑色怪人说得对,妄图改造任何生物终归会付出代价。我渴望从祖先中培养出能陪伴自己的永生存在,却不知不觉中离人类越来越远。塔克-莉莉不是我渴望的恋人,尽管它拥有与我一样的血脉,但终究无法成为人类。而真正应当被我珍惜的家人……已经为时晚矣!

      “我的儿子已经被杀害了,只因他进入了地下室,只因那根本不存在的第99条!塔克-莉莉的自我认知已经超出我的掌控,它将对我的爱理解为畸形的掌控欲,不再允许我离开城堡,离开它身边一步!更糟的是,它对我家人表现出明显敌意,不再将他们视为主人,现在它辨认主人只能通过那个手环!

      “所幸女儿被我及时救了下来,我已让家人全部逃离了城堡,它想要的仅有我一人,只我自己留下来便好。城堡已被犹格索托斯庇护,一旦离开就无法进入——除了拥有我的血统,我相信这能将它永远困在里面,至少不让更多人遇害。

      “现在应该让我解决自己酿造的恶果了,我也拥有修格斯的血统,该让我自己消灭这只怪物。修格斯实验已停止,但我无力将它们都杀死,希望它们永远被关在这互相吞食自生自灭吧。

      “后来者啊,我希望没人能看到这篇笔记,因为这代表塔克-莉莉还未被消灭,而且已拥有离开结界的能力!请一定要将它拖在此城堡中,只要戴上这手环它就会对你言听计从。但愿它还没进化出违逆命令的智能,一旦它带着同胞离开城堡,对全世界都将是灭顶之灾。

      “在此致敬。欧文·威尔伯格。”

      笔记的最后刻印着一个符号,似乎是书写者家族的家徽。这个符号……威尔伯格这个姓氏……

      天啊!威尔伯格……家族……瑟琳娜……Te……塔克-莉莉……Tek……犹格索托斯……Teke……血脉……起源……Teke-li……这个符号……Teke-lili……脖子上的胎记!!!Teke—Lili——Teke—Lili——Teke—Lili——Teke—Lili——Teke—Lili——Teke—Lili——Teke—Lili——Teke—Lili——

      ………………

      10月25日清晨,警方接到塞勒姆山一起失踪的报案,当日于山顶一处废弃多年的古堡废墟中发现一本笔记,上面的字迹尚且崭新,但笔记主人却不知所踪。

      笔记以一种非常古老的语言所写,最资深的考古学家也无法识别其含义。经米斯卡托尼克大学考古学教授戴尔博士及其专业团队研究,现已破译出笔记的大概含义:

        Fahf ah mgleth ot nilgh'ri  Y' realized cahf fahf agl ah destined llll ya  ng meeting h' ah n'ghftephai ahog like vulgtmoth will  Y' ephaich'nglui'ahog hup na'ah'ehye ehyeorr ot ya family ng ph' nnn h' ph'nglui syha'h y'or'nahh  mgep yah'or'nanah ahhai mgepog yah'or'nanahh yog ah l' resurface  ph'nglui syha'h shugog  ph'nglui shuggog ot shoggothh

      (原来这就是一切的真相  我发现这里是命中注定  遇到她更是冥冥天意  我将脱离家族束缚  带着她在永恒岁月中守望  直到旧日行将复苏之日  在不朽的王国  在修格斯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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