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年轮》

2025-02-17  本文已影响0人  飞花流

清晨六点,我在石河子垦区的田垄间行走。霜花正在棉桃上结晶,泛出细碎的银光。突然听见远处传来铁器叩击声,叮、叮、叮,像古寺钟磬的余音,在雾霭中荡开层层波纹。

那是兵团老人在敲打坎土曼。他们依然保留着用生铁农具松土的习惯,晨光里佝偻的背影,与七十年前开荒者的轮廓在薄雾中重叠。1949年的雪落在王震将军的望远镜上,他看见天山脚下绵延的盐碱地,看见骆驼刺在朔风中瑟缩,更看见十万大军放下钢枪时,手掌上粗粝的茧正与锄柄的纹路严丝合缝。

我在军垦博物馆见过褪色的行军壶,壶底结着厚厚的水垢。讲解员说这是用博格达峰雪水煮开垦荒的见证。那些把青春碾碎在砂石里的战士,用十字镐撬动板结的戈壁时,是否听见地底传来远古海潮的回响?他们栽下的第一茬沙枣树苗,根系穿透二十米深的钙积层,终于在某个春夜触摸到了湿润的土壤。

白杨河水库落成那天,八千个晒成古铜色的脊背浸泡在碧波里。他们用伤口开裂的手掌捧起水花,有人突然放声大哭——这些在淮海战役中没掉过泪的汉子,此刻却像找到母亲的孩子。咸涩的液体坠入水中,泛起细小的涟漪,那是大地的年轮在生长。

如今的棉田上空,无人机代替了信鸽盘旋。但老兵们仍然固执地在庭院种下沙枣,当四月淡黄的花穗落满军大衣改制的棉袄,他们会把晒干的花瓣夹进家书。邮戳从奎屯到上海要走七天七夜,就像当年他们用双脚丈量过的荒原,最终都长成了年轮里的春天。

暮色四合时,垦区广场的铜像被月光镀成银色。军垦第一犁的锋刃依然破开时空,那些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的年轻面孔,正在每一株抽穗的麦芒上微笑。我忽然明白,所谓绿洲,原是用年轮镌刻的史诗,每个春秋都在荒原深处续写新的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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