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粪土王候的那些年

某个夜晚,我睡得很迟。睁眼时一团连绵不绝的雷声趴在耳边不断地嘶叫,猛叫一声,又倏然而去,仿佛被哗哗不断的雨声给淹没掉了,听起来那么的沉闷无力。而心,在那个将醒未醒之际,也是潮湿如雨,连烦躁的勇气都不曾有过。雨珠奋勇砸地,绵密急躁。那雷声却又倏然而来,喝退其他一切声音,让天地间只存在它的威风。我突然从床上坐起。
这一下起猛了,头有点晕。心底里一个声音幽幽的说,你越来越懒了,一阵闪电击穿窗户射进光亮,书架上那些书突兀的出现在光亮中,一闪即逝。自己对自己说,是的,你越来越懒了。可我有很清楚自己很积极。为什么又越来越懒了呢?
我慢慢回想起很早以前,那条小河在眼前清晰地蜿蜒于万山之中。一边漫山遍野桃花泛滥,粉红粉红的一片,那座山过年一般的穿着新艳的衣服,娇羞妩媚,明艳无比。一边绿草摇动,槐树正在摇曳着将要迸发的花香。两边山峦红绿对望,饮足了清风,静默的看着河面上柳絮轻舞,柳枝扭动妖娆的腰肢挑逗着浪花。
任何两座山夹着的山沟里,花草树木蝴蝶兔子山鸡,任何一种生物都闻过我与我的黄牛的气息。正对家门的那个山沟深处,岩石缝隙里有涓涓细流,水味清甜,有如黄瓜,所以被叫做“黄瓜水”。细流汇成一股小溪流,顺沟而出,在沟口纵身一跃,迸珠溅玉,宛然一个小瀑布,然后毫不吝啬的卷入小河。大雾锁山的深秋,除了鸡叫狗吠牛哞外,再无其他声音,踏在吼吼的落叶上,软绵绵的很是舒服,停下脚步,就会听见那细流在树叶下呢呢细语。大雪封山时,它又在冰雪叮咚作响。
在这些山高云远天蓝的空间里,我从未想过什么理想什么奋斗,至于什么志气、未来,连狗屁都不如,因为根本想不起,也没人耳提面命的让你树立志向。按照现在的标准,在哪里,没有人装逼。他们不谈理想,不谈未来,他们只关心天时、牲畜、收成以及早晚饭。
我受这氛围的熏陶,练就了一副满不在乎的二样。说的高大上一点,就是那些年,我简直是粪土王候的高人模样。这装逼样我一直装了好多年,即便是大学毕业了。而可悲的是,我还恬不知耻的一向以这模样自豪。
我发现这个可悲的时候,同样是一个夜晚,那一夜天空万里无云,一碧如洗。然后我愧对黄天后土的发誓要振作。接着,我做了很多自己并不情愿的改变,也改变了对很多东西的看法,我正渐渐如融到很多人希望和认同的那个轨道里,我也抬头挺胸,自认为从此以后算个人了,期望别人所期望的,奋斗别人所奋斗的,谓之我的奋斗。
既然是奋斗,当然是激昂的,打满鸡血的。所以我并不懒。问题是,我曾经的奋斗——当然,我也没怎么好好奋斗——已经荡然无存了。至少,那些每日都写的日子已经成为回忆了。我又感觉我不是在奋斗,而是懒,是堕落,所以我半夜被雷惊醒,雷要劈我?如果我像粪土王候的那些年一样,或者我继续保持二到无可挽回的状态的话,是不是天不怕地不怕,活得潇潇洒洒,更别提一点雷了。
自从我收敛了二的气质之后,我常做一些奇怪的梦。以前的那些年里,我的梦天马行空大气磅礴鬼神难测,充满了浪漫主义气息;现在,太过现实主义了,血淋淋的真实,我所不愿意看到的真实。所以我常常夜半惊醒,难以再眠。
雷声隐去,骤雨渐止时,我掐灭烟头,闭上眼,像熄灭烟头那样关住我洞察世界的光亮。我轻轻的问我自己,在粪土王候的那些年,你想过什么。我什么都没想过,至少没想过现实,没想过生活。而这时候,我正在现实里,正在生活。
是的,那些粪土王候的日子,只有在现实和生活里你才能想起、看到,其他时候,都是只缘身在此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