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谋
蓬莱宫临着太液池,慧皇贵妃易苦夏,太和帝便择了离太液池最近的宫殿,阔了些许,更名蓬莱,赐给她。不过,这三四月的风抚过池水,倒让这里比别处多了丝凉意,因此窗大多关着,仅几扇留了道缝儿。宫内金镂空葫芦式的香薰里头燃着月麟香。傅清躺在美人塌上,靠着石青金线绣着鸾凤和鸣的大引枕,随意翻着书,缃色绣着白蝶穿花的直领上衫,藤萝紫的蜀锦裙,外罩一件孔雀纹样的大袖衫,三千青丝绾了个随云髻,插着一支金点翠嵌珠宝双蝶戏花簪,眉似远山,眼若秋水,琼鼻精巧,轻扫落梅妆,肤如凝脂,领如蝤蛴,手如柔荑,慧皇贵妃,果真气度雍容,无愧昔日第一美人之名。余光瞥见了来人,朱唇微启,轻道:“烨儿的礼可备下了?”
“备下了,五殿下准备了一副暖玉棋子并一本烂柯谱。”霞影边说着,边奉上一盏茶,见傅清微微转了转头,便搁在一边。
“倒是费了些心思。”这两代的镇南王鲜少住在上京,只有老王爷任太傅之后,方带着傅昭华与傅澜华在上京长住,且镇南王府从不宴客,亦不赴宴。老王爷去后,傅昭华去了普安寺为老王爷祈福,一住就是三年,上京的闺秀无一人与她较好熟识。这送礼容易,送的可心,倒也确实为难。五年前傅澜华带了一棋局去国子监,一众年龄相仿的监生愣是研究了一日才勘破,后来才知,原是傅昭华为了刁难堂兄的,打那时起,靖平郡主擅棋一事上京人尽皆知,萧君烨这礼想来她也是称心的。
“娘娘,奴婢问句不该问的,这靖平郡主,安能左右镇南王府。这身子骨如今虽已然大好,可之前的十几年,一直病怏怏的,大半儿的时间见不得人,想来和大人、夫人也没几分情意。”阮烟是傅清奶娘的女儿,和霞影都是打小跟在身边伺候着,处起来也比别人随意些。
“西陇将亡。揽月宫羽翼渐丰。烨儿手上始终少了些兵权。”傅清放下手中的书,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腕上的珊瑚嵌珠镯。
王府势大,世子在南境尚未得众将士心悦诚服,可半年前完婚之后,镇南王却携王妃等留在上京,住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显然是觉察到了皇帝的怀疑,镇南王府能绵延两百年,除了识时务懂进退之外,也常有尚主或者嫁入皇室的,可算起来上一位入宫的已经是傅昭华曾祖母那一辈的了,且这一次镇南王府地位特殊,无论如何是得选边站的。
“若昭华嫁给烨儿,她总得为自个儿谋划谋划,我们也可打着她的旗号多和王府走动走动,若在能为明哥儿定下凌华或者把晗丫头定给澜华,那也算把镇南王府完完全全绑上船了。再不济因她眉眼像大伯母,大伯父在时多宝贝昭华人尽皆知,连带着堂兄堂嫂也盯得跟眼珠子似的。将来若是......有昭华在手,烨儿也能有个保命符。”说完,伸了伸手,阮烟拿起一旁的茶盏,放到她手上,接着道,“那直接求圣上赐婚,岂不更快,缘何要五殿下屈尊接近。”
傅清抿了口茶,“不过试试她的态度和性子罢了,顺便看看王府有什么动静,再来当年本宫的姑祖母可不就是因为不想当皇子妃绞了头发,青灯古佛,傅家的女儿,主意大着呢,若这个也那么烈,反倒把镇南王给推远了。”说完,阖了双目。霞影阮烟福了一礼,正打算走,只见绫罗步履匆匆地闯了进来,“娘娘。”霞影忙给了个眼色,霎时禁了声。
“何事?”傅清皱了皱眉,言语间又些不耐。
“季昭容有孕。”
闻言,傅清陡然睁开双目,喃喃道:“季青云的妹妹!”
六皇子比五皇子小了九岁,除去太和帝守孝的这一年,其余八年里,皇后、慧皇贵妃、盛淑妃三方势力之下,凡妃嫔有孕,大多滑胎,或产下死胎,甚至还未知晓便被害了去,侥幸活下来的,也都是公主。六皇子之后倒是相继有皇子出生,但不是早夭,就是母族势力低微,六皇子母妃潘才人原是宫女,七皇子八皇子没养过三岁,九皇子母妃林美人是太和帝南下时沿途一个地方官员的女儿,可季昭容不同,她兄长,统领着诏狱。
“娘娘,要不要......”看傅清许久没出声儿,阮烟淡淡地开口,可说到一半就被傅清打断。
“不急,绫罗,你且派人先注意着。”太和帝康健,母族势大的皇子能少则少,可后宫会动手的人多了去了,先缓缓,也无大碍。
“是。”
“霞影,着人去打听打听揽月宫、两仪宫那边知道了没。”
“是。”
“阮烟,明里暗里透露些给张美人。”张美人与季昭容同居含章宫,而张美人刚失八皇子。
“是。”
三人各自领了命去做安排,傅清被搅得没了困意,接着翻起书来。而被她们议论了许久的靖平郡主傅昭华还没那么多纷纷扰扰,正醉心于打勾抹托吟揉按颤。
“因出天池泛蓬瀛,楼船蹙沓波浪惊。三千双蛾献歌笑,挝钟考鼓宫殿倾。”傅澜华勾了勾嘴角,“《升天行》,阿纯的筝越发好了!”循着乐音到了松鹤院,远远的就瞧见一抹月白色的身影坐在地上,面前是一架秦筝,筝首搁在女子的腿上,许久,一曲终了,傅澜华迈步上前,“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阿纯又进益了!”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二哥要夸我,这后面两句倒是听的更叫人欢喜些。”阿纯是老镇南王给傅昭华取的小字,现今,也就只有傅澜华与萧君煜这般唤她。傅昭华没有回身看他,目光只将这院落扫了一遍又一遍。
“和祖父道别?”傅澜华绕道她身前,轻叹。
“嗯。”傅昭华笑着颌首,忽然,她看见了傅澜华背在身后的卷轴,忙抢了过去,展开一看,“《京畿瑞雪图》!”傅昭华抬眸,满脸诧异地盯着傅澜华,“往日里我央了你许久,都未尝如愿,今儿怎么肯了。”
“那你还我!”话音未落,傅澜华就作势去抢,傅昭华人影一闪,往外跑去,朗声道,“谢谢二哥!”
“这丫头。”傅澜华微微摇了摇头,追了上去。
“回去之后,要多注意些,虽说幼时你体弱,祖父授了一些招式给你,可到底也是为了强身健体,真正遇上事儿,还是以卵击石。”
傅昭华停下脚步,学着行了一个拱手礼,“是,兄长放心,小妹对自己这点儿花拳绣腿,还是有几分衡量的。”棋长智,书练心,乐养性只这三样是打小祖父盯着学的,其他也不过是不丢人的程度罢了,更何况是武,碰到一群乌合之众说不定还能侥幸逃脱,若是有预谋的高手,那是半眼也不够看的。
“你打算带哪些人回去。霜降的拳脚功夫也能护你一时,是定要带回去的,其他你可选好了?”
“就流云他们四个吧。总得留些位子给我那爹娘安排眼线。”傅昭华在镇南王府有四个一等丫鬟,八个二等丫鬟,全都带回去估摸着不可能,“我才‘病愈’没多久,她们四个比别人妥帖些。”
“嗯,那......”
“停停停。二哥怎的比长姐还啰嗦。”见他还要叮嘱,傅昭华揶揄道。
“真是不识好人心。”傅澜华睨了她一眼,“快到了,今儿早些歇息。”
“嗯,二哥珍重。”
见她近了青竹居,傅澜华转身去了松鹤院,他自小是祖父教养的,感情深厚不亚于昭华。松鹤院里有一棵参天的松树,旧时他在那儿练剑,昭华就搬了杌子坐在旁边看书。而今静立在树下,却再没了当初的心境。
大越相继收复周边几个小国之后,一直是五分天下,以越国为尊,后来抚东王、瑞阳侯与东临勾结,意图谋反,世祖东征,其余三国除了援助东临,也乘机入侵大越,然而当初其余三位异性王皆忠心耿耿,世袭罔替的定威侯、冠军侯也都还在,到底是平了东临。先帝在位期间,西陇暗害星耀太子,然平西王府因着夺嫡站错队,早没了踪影,先帝派了武城侯、远安侯、与建怀伯出征西陇,但夺嫡之后大越伤了些元气,也给了其余三国喘息之机,因此只能挑拨离间引起内乱,打打停停,徐徐图之,到如今,也只差最后几步了。东西两国均亡,余下一南一北不能守望相助,如何还成的了气候。定北王府与镇南王府也该给自己找后路了。南北两个王府的历代王爷行事谨慎,在东西两王府相继出事之后,几乎不和三品以上的官员结亲,历代王妃大多都出自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但多为清贵,以诗书传世,绝非权贵,且嫁入王府之时,三族都无高官,嫡长女入皇室是常事,嫡子尚公主也是屡见不鲜,傅家与沈家的旁枝又大多没落。本朝定北王胞妹正位中宫,镇南王堂妹宠冠六宫,太子五皇子争锋相对,皇帝又有意扶持二皇子形成三足鼎立,毕竟太极殿上头那把椅子,谁坐都比不得自己坐不是?百年的簪缨世家,忠于皇帝便无大灾大难,但像王府这种有兵权且经年累月驻守一方的,就另当别论。动王府也快了,此时若是站准了队,倒也还能拼上一拼。但所谋之事重之又重,两王府总还是小心翼翼,定北王为了安陛下的心,除王爷王妃和二老爷二夫人其余人口皆在上京。
想到这儿,傅澜华不由得冷笑了一声,这几年他们两家也是够窝囊的。越想越不得劲儿,远远的瞥见了掉在地上的树枝,捡起来舞了一阵儿,有些脱力了才停下。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