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四章 治
三日后寅时二刻,出征的将士陆续回到青云宫中。
永晔闻讯,顾不得歇下,急急在回宫的人群中寻薛涛和子悠。尚医局内已被伤兵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杂的气味。她穿过那些或坐或卧的身影,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张疲惫的面孔,却始终不见那两人的踪影。
薛涛独坐在尚医局深处一间僻静的屋内。绷带从他肩头层层缠绕至手臂,将那条惯用兵刃的臂膀牢牢锁在身侧。连日征战的疲惫刻在眉宇间,可他的眼神却是空的,只怔怔望着虚空——
脑海中反复浮现那个画面:锁龙链在空中铮铮作响,子悠竟疯了似的强行挣脱,任由锁骨碎裂声刺破天际。他驾着灵尊如陨星般直坠而下,剑锋掠过他耳畔,将正要劈向他的妖族士兵从头到颅斩成两半。腥臭的血肉溅在脸上时,他听见身后将士们震天的怒吼。
只是唯独没算到那处空中竟藏着专克龙族的锁龙阵。寒铁锁链缠上子悠脖颈的瞬间,他分明看见那人因剧痛仰起的脖颈上暴起的青筋。
那一剑劈开的不仅是妖族的头颅,更劈开了压在全军头顶的绝望。腥风血雨中,薛涛看见原本溃散的阵型骤然收紧,将士们眼中重新燃起拼死一搏的凶光。
可这份死里逃生的狂喜,很快被更深的寒意浸透。而今虽在铁门隘反败为胜,甚至截下妖族整批兵器,但回想起寒铁锁链缠上子悠脖颈时那声骨裂的脆响——
他攥紧拳,指甲陷进掌心。
天佑? 哪有什么天佑。
是他折了锁骨,为他们劈开了这条生路。
纱布下的伤口突然灼痛起来,肩头一阵尖锐的刺痛强行将薛涛从回忆中拽回,他不禁疼的紧皱起眉‘嘶’的一声,若纯闻声回头,见他手臂微动,忙伸手虚虚一按:“大人伤口刚敷了药,万不可动。”
一名医官为薛涛披上外衫,又将炭盆挪近些,为他驱散那室内的寒意,薛涛任其摆布,只淡淡问:“谢大人的伤势如何?”
若纯摇头:“尚不知晓。大人在隔壁守着,不许旁人打扰。”她俯身检视绷带,见雪白纱布上已洇开一抹鲜红,不由蹙眉,“这伤口若再崩裂,怕是要落下病根。回头我在大人的汤药里添一剂宁神止疼的药,服下也好安睡。”
薛涛目光掠过重新渗血的伤处,唇角牵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无碍。带兵征战这么多年,这点伤……”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不算什么。”
永晔在尚医局一间间屋子寻去,正遇见医官端着满盆染血的绷带出来。她急忙拦住问:“可是咱们大人在里头?”
医官颔首:“正是呢,刚服了药睡下。”
“大人伤势可重?”永晔攥紧袖口:“要不要紧?”
医官看着盆中血色,轻声道:“锁骨尽碎,经脉受损。好在如今已服了药,总算能安睡了,看来,得歇好一阵。”
永晔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扉,终是退后半步,迟疑片刻,仍悄悄推门而入。
那屋内静谧,安神香的暖意掩不住汤药残留的苦涩。子悠静静卧在榻上,素白中衣微敞,胸前层层绷带从衣领边缘显露,隐约透出淡红血痕。几缕发丝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额角。他左肩至锁骨处包扎得格外厚重,纱布缠绕处仍可见微微起伏的轮廓。
连日征战在他眉宇间刻下深重的疲惫,他双目紧闭,呼吸沉沉,竟未察觉永晔正立在榻边,永晔细细端详他容颜。烛光摇曳间,那些绷带如同那场血战,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死里逃生的厮杀。
她不禁俯身伸手,指尖即将触到他汗湿的额角时,门扉忽然轻响。
永晔倏然直起身,仓促回首,正对上从嘉沉静的目光——而他身旁,容若静静立着,眸色如水,将方才这一幕尽收眼底。
永晔指尖一颤,迅速直起身退开两步,朝门边二人躬身浅浅一礼。
她走近时裙裾微动,声音压得极轻:“我也是才到,听闻将士回宫,特来探望……既然二位到了,我便先告辞了。”
说罢对从嘉与容若微微颔首,侧身从门边掠过。素手轻合门扉时,绣着缠枝莲纹的袖口在门框边停留一瞬,终是悄无声息地掩去了身影。
从嘉与容若在门边静立片刻,二人的目光在弥漫的药香间轻轻一碰,随即化开了一片了然又无奈的涟漪。
二人缓步移至榻前,见子悠呼吸渐沉,已陷入沉睡。从嘉静立于榻尾,如青松倚壁;容若则轻拂裙摆,在榻边矮凳坐下,如栖蝶栖枝。二人一立一坐,将榻上之人护在无声的中央。
卯时三刻,子悠仍在沉睡。从嘉仔细替他掖好被角,这才悄声离去,赶往别处照料伤兵。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安神香在晨光中袅袅盘旋。容若无声地倚在床榻栏杆上,凝望他片刻,终是伸出手指。淡蓝色光华自她指尖缓缓流淌,如月下清泉般渗入层层绷带之下。
子悠睫毛轻颤,在梦中微微侧首,又沉入更深的睡眠里。那蓝光仿佛感知到什么,流转的速度悄然加快,丝丝缕缕没入他肩颈处的伤——正是锁龙链留下的最深的那道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