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望荷吟》

散文诗：《望荷吟》

      唐风

我立在曲江残水与幽泉碧浪之间，同时望见两朵荷：

一朵生在李白的泉，朝日艳且鲜；

一朵枯在李商隐的江，秋恨成霜。 

于是，我成了被两束目光夹住的旅人。 

碧荷生幽泉——

李白把早晨举在花瓣上，像举起一面不镀金的铜镜。

镜里照出盛唐的清风、酒气与游侠的鞍马，

照出他自己：未染尘埃的才名，

以及“托身华池”的宏阔愿想。

那一瞬，荷是少年，泉是长天，

日光替他写下无限前程。 

荷叶枯时秋恨成——

李商隐的江面飘着暮色的灰烬。

荷叶枯，像一封被泪水洇开的家书，

字迹在梗茎里断续：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恨，不是锋利的刃，是钝钝的回声，

一圈一圈，把余生磨成薄薄的铜镜，

照见自己：病骨、羁旅、亡妻的钗钿。 

我站在两镜之间，听见荷的呼吸：

一边盛放，一边零落；

一边把根须扎进璀璨的理想，

一边把残梗举向灰白的现实。 

忽而明白：

所谓望荷生叹，原来是望自己的一生。

前半页，碧荷生幽泉；

后半页，荷叶枯成恨。

中间，是我们正在渡的夏末秋初，

是还来不及命名的此刻。 

于是，我折下一瓣青叶写信：

给李白——

“你的华池仍在，只是换了人间；

我把你的朝日折成灯，照路。”

给李商隐——

“你的秋恨仍在，只是化成了江水；

我把你的怅望折成舟，渡己。” 

然后，把信放进水面，

让它同时向晨与暮漂流。 

荷生，荷枯，

原来只是一次呼吸的两端。

而我们，在呼吸之中，

学会把碧绿与枯败之间都叫作：

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