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陈寅恪《柳传》六六一——罹难(二一)、2025、11、7
西晋潘岳
西晋石崇
三国阮籍
③第五句遵王注引《晋书 五五潘岳传》为释,自是不误。“石友”之义,可参《文选二十》潘安仁《金谷集作诗》“投分寄石友”及同书《二三》阮嗣宗《咏怀》十七首之二“如何金石交”等句李善注。鄙意安仁原诗“石友”之“石”,兼有“金石”之“石”及“石崇”之“石”两意。若就“石崇”之“石”言,则“石”为专有名词,故钱诗第六句“章妻”之“章”亦是专有名词。当牧斋就逮之际,河东君誓欲“从死”,即“并命”之意。噫!河东君此时虽未“并命”,然后来果以身殉,此句亦可谓与安仁季伦金谷之篇同为诗谶者矣。又考河东君只生一女,即赵微仲管之妻,作此诗时犹未出生,牧斋不过因东坡原诗“身后牛衣愧老妻”之句,并感河东君尚无子女,遂联想及之。但河东君本末既与“章妻”不同,牧斋又非“素刚”之人,赵管妻恐未能承继其母特性,如仲卿女之比。然则此典故似适切,后来情事演变终与仲卿及其家属之结局有异,斯殆牧斋在狱中赋诗时所不能预料者也。
④第七八两句用《文选一六》江文通《恨赋》,“及夫中散下狱,神气激扬”及“郁青霞之奇意,入修夜之不旸”之意,盖以嵇康自比。但叔夜之“青霞奇意”牧斋或可有之,至“神气激扬”则应属于河东君,牧斋必不如是。唯此题第五首第二句“骨消皮削首频低”及第六首第二句“神魂剌促语言低”等语,乃牧斋当时自作之真实写照耳。
(3)诗意:1、2句,如在纣绝阴宫,鬼也凄惨,(在狱卒的)巡逻铃声里忍饥不语。3、4句,无人见西市还有人牵着狗,传说中的斗鸡已经没有少年情怀。5、6句,有妻子(愿意)与我如潘岳、石崇同死,只是可惜没有女儿能报告给妻子(她推断出来的死讯)。7、8句,在长夜里等待死亡的那一瞬间,(或者)如同坐在这里等待白昼变成永夜吧?
5、第四首云:
(1)诗曰
三人贯索①语酸凄,主犯灾星仆运低。溲溺②关通真并命,影形③绊絷似连鸡④。梦回虎穴⑤频呼母⑥,话到牛衣⑦更念妻。尚说故山花信好,红栏桥在画楼西。(自注:“余与二仆共梏拲者四十日。”)
①曾注:贯索,《隋书天文志》:贯索九星,贱人之牢也。
②曾注:溲溺,《国语》:少溲于豕牢。韦昭曰:溲,便也。《史记 范睢传》:宾客饮者醉,更溺雎。《索隐》曰:溺,即溲也。《郦生传》: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其中。
③卿注:影形,曹子建《上责躬应诏诗表》:形影相吊,五行愧赧。
④曾注:连鸡,《战国策》:诸侯不可一 ,犹连鸡之不能俱止于栖之明矣。
⑤曾注,虎穴,《汉书 尹赏传》:赏治长安狱,穿地方深各数丈,致令辟为郭,以大石覆其口,名为虎穴。
⑥曾注:呼母,《史记 屈原传》: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
⑦曾注:牛衣。《汉书 王章传》:章为诸生,学长安,独与妻居。章疾病无被,卧牛衣中,与妻诀,涕泣。妻曰:疾痛困阨,不自激昂。乃反涕泣,何鄙也。
(2)先生笺释
寅恪案:第七八两句指拂水山庄八景之“月堤烟柳”及“酒楼花信”二景而言,可参《初学集 一七 移居诗集 九日宴集含晖阁醉歌》一首“登高望远不出户,连山小阁临莽苍”及“白云女妆作山帯,红栏桥水含湖光”等句,并前论牧斋《春游》二首中所引“月堤烟柳”诗“红栏桥外月如钩”及“酒楼花信”诗“横笛朱栏莫放吹”等有关资料,茲不赘释。
(3)1、2句,三人在狱中言语酸楚凄凉,主人命犯灾星,仆人时运底下。3、4句,方便都要勾连这才叫并命,人与影子束缚在一起如同缚鸡。5、6句,如做梦回到虎穴,练练呼号父母,说到牛衣遮体更将想念妻子。7、8句,只好与仆人说拂水山庄的风景,以渡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