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五)
周一早晨,沈念刚走进校门就被班主任李老师拦住了。
"沈念,校长要见你。"李老师的表情异常严肃。
沈念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耳垂上的星星耳钉:"现在吗?"
"现在。"李老师转身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倒计时。
校长办公室里,一个挺拔的背影站在窗前。听到开门声,那人转过身——是周亦辰的父亲。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地系着,表情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冷峻。
"沈念同学,这位是周董事长,他有话对你说。"校长推了推眼镜,语气中透着不自在,"我先出去处理点事情。"
校长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沈念和周父。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分割成条状,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影子。
"坐。"周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念小心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她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像是被困在胸腔里的小鸟。
"我直说了,"周父没有寒暄,声音冷得像冰,"请你离我儿子远点。"
沈念的呼吸一滞,手指抓紧了裙边。
"亦辰从小就不懂事,喜欢追求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周父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纸,推到她面前,"但他的未来早就规划好了——清华金融系,然后去哈佛读MBA,最后接手我的公司。"
沈念低头看着那叠纸,最上面是周亦辰从小到大的成绩单和各种获奖证书复印件。
"过去一年,他的成绩一直在下滑。"周父的声音更冷了,"直到遇见你,情况变得更糟。"
"我...我一直在帮他补习。"沈念小声说。
"补习?"周父冷笑一声,从纸堆里抽出一张照片甩在桌上,"这就是你们的'补习'?"
照片上是天文台那晚,周亦辰抱着她,两人在烛光中相拥。沈念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我儿子很单纯,容易被感动。"周父收回照片,"但你不一样。我知道你的家庭情况——母亲在精神病院,父亲抛弃了你们。你转学来和外婆住,经济拮据。"
沈念的眼前一阵发黑,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她没想到周父竟然调查得这么详细。
"我不是在威胁你,"周父的语气稍微缓和,但眼神依然冰冷,"只是陈述事实。亦辰的未来光明灿烂,而你...只会拖累他。"
沈念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如果你真的关心他,"周父从内袋掏出一张支票,推到沈念面前,"就离开他的生活。这笔钱足够支付你母亲两年的治疗费用。"
沈念盯着支票上的数字,一阵眩晕。那确实是她外婆辛苦攒钱也凑不出的数额。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周父收起支票,声音更加冰冷,"但那样的话,我会确保你被开除,而你母亲也会失去现在的疗养院床位。据我所知,那家疗养院的最大投资人正好是我的朋友。"
沈念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但很快又熄灭。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明白了。"
"很好。"周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今天开始,不要再和我儿子有任何接触。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言外之意清晰可闻。
沈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校长办公室的。走廊上的学生来来往往,笑声和谈话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她机械地走到洗手间,锁上隔间的门,终于让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上课铃响了很久,沈念才勉强整理好情绪。她洗了把脸,看着镜中苍白的自己,轻轻摘下耳朵上的星星耳钉,放进校服口袋。
教室里,周亦辰的座位空着。沈念松了一口气,却又感到一阵失落。她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发现桌上放着一瓶热牛奶和一张纸条。
"早上去医院复查,下午回来。记得喝牛奶,你早上总是不吃早饭。——辰"
沈念盯着那张纸条,喉咙发紧。她把牛奶轻轻放进抽屉,连同纸条一起,然后拿出课本,强迫自己专注于课堂。
下午第一节课,周亦辰回来了。他轻手轻脚地溜进教室,对老师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然后在沈念旁边坐下。
"嘿,"他小声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袋,"医院门口的栗子蛋糕,超好吃,给你带了—"
沈念往墙边靠了靠,与他拉开距离,眼睛始终盯着黑板。
周亦辰的手僵在半空:"...一块。"
一整节课,沈念都保持着雕塑般的姿势,不敢转头,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太重。她能感觉到周亦辰困惑的目光,像阳光一样灼热地烤着她的侧脸。
下课铃一响,沈念立刻站起来想逃出教室,但周亦辰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沈念?你怎么了?"
沈念挣开他的手,没有回答,快步走出教室。走廊上,她听到周亦辰追上来的脚步声,加快速度拐进女洗手间,躲在隔间里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
接下来的几天,沈念用尽一切办法避开周亦辰。她提早到校,放学最后离开,课间不是躲在图书馆就是待在老师办公室。每当周亦辰试图靠近,她就找借口离开。
周五下午,沈念正在图书馆自习,一本书突然放在她面前的桌上。《音乐理论基础》,崭新的精装本。
她抬头,周亦辰站在桌前,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嘴角紧绷:"至少告诉我为什么。"
沈念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但她只是平静地合上自己的书:"没有为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专注学习。"
"学习?"周亦辰的声音引来了图书管理员的瞪视,他压低声音,"那为什么躲着我?我做错什么了?"
沈念站起身,收拾书包:"你什么都没做错。我只是...不想继续这样了。"
"这样是什么样?"周亦辰拦住她的去路,"朋友?同学?还是..."他的声音哽了一下,"那天在天文台,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吗?"
沈念的手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发白:"那只是个错误。我们...不合适。"
"撒谎。"周亦辰的眼睛里闪着愤怒和受伤,"告诉我真正的原因!是我爸吗?他找你说了什么?"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强迫自己面无表情:"与你爸爸无关。我只是想通了,高三了,我们应该专注于更重要的事。"
周亦辰盯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寻找谎言的痕迹。沈念努力保持眼神平静,尽管内心已经溃不成军。
"好。"周亦辰最终后退一步,声音冷了下来,"如你所愿。"
他转身离开,背影僵硬而疏远。沈念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图书馆门口,才允许自己的眼泪落下。
接下来的两周,沈念和周亦辰彻底变成了陌生人。他搬到了教室另一边的座位,不再看她,不再和她说话,甚至不再从她身边经过。校园歌手比赛的照片被从公告栏取下,《流星》的奖杯也从展示柜里消失了。
沈念把自己埋进题海里,白天机械地听课做题,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听周亦辰给她的MP3。只有陈默偶尔会和她说话,其他同学似乎都接收到了某种信号,默契地与她保持距离。
十一月底的月考,沈念考了年级第十,周亦辰则出人意料地冲到了第十五。公告栏前,她听到有同学议论:
"周亦辰最近疯了一样学习,下课都不出教室。"
"听说他爸答应他,如果期末考进前十,就支持他搞音乐。"
"真的假的?他以前不是一直吊车尾吗?"
沈念默默走开,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周亦辰有多努力,也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拼命。这个认知让她的心既温暖又疼痛。
一天放学后,沈念在空教室里整理笔记,准备送去给李老师。她最近主动承担了许多班务,只为了能在学校多待一会儿,晚些回家。
翻开物理课本,一张纸从中飘落。沈念弯腰捡起,发现是一幅铅笔素描——天文台的夜晚,两个小人并肩坐着看流星,细节虽然简单,但神韵抓得很准。右下角写着小小的日期:流星雨那晚。
沈念的手指轻轻抚过画纸,喉咙发紧。她不记得自己画过这个,可能是某天上课走神时的无心之作。但此刻,看着画中两人仰望星空的背影,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原来你在这里。"
沈念吓了一跳,迅速把画塞进课本,抬头看到李老师站在门口。
"这是您要的复习资料。"沈念递上整理好的笔记。
李老师接过笔记,却没有立刻离开:"沈念,你最近...还好吗?"
沈念勉强笑了笑:"挺好的,谢谢老师关心。"
李老师叹了口气:"周董事长找过我了。我不知道他对你说了什么,但..."她顿了顿,"周亦辰这两周像变了个人,除了学习什么都不做。他父亲很高兴,但我有点担心。"
沈念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他...很努力。"
"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便过问。"李老师的声音柔和下来,"但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可以随时找我。"
沈念点点头,等李老师离开后,她才允许自己深呼吸几次,平复翻腾的情绪。
收拾书包时,远处传来钢琴声。沈念停下动作,那旋律熟悉得让她心痛——《流星》。周亦辰在音乐教室。
鬼使神差地,沈念循着琴声走去。音乐教室的门虚掩着,她从缝隙中看到周亦辰独自坐在钢琴前,背影比记忆中瘦削了许多。他弹得很投入,没有注意到门外的观众。
琴声突然停下,周亦辰叹了口气,重新弹起前奏。这一次,他轻声唱了起来:
"你就像一颗流星燃烧过生命,
留下那一道光影温暖我手心,
就算这轨迹无法再靠近,
也感谢你划过我天际..."
沈念站在门外,眼泪无声地滑落。当周亦辰唱到副歌时,她不自觉地跟着哼唱起来,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上依然清晰可闻。
琴声戛然而止。
沈念意识到自己的失误,转身想逃,但音乐教室的门已经打开,周亦辰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沈念。"他叫住她,声音沙哑。
沈念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她害怕一看到他的脸,自己筑起的所有防线都会崩溃。
"我知道你在听。"周亦辰的声音更近了,"我也知道你在跟着唱。"
沈念的肩膀微微发抖,仍然背对着他。
"如果你真的不在乎了,"周亦辰轻声说,"为什么还会唱《流星》?为什么还留着那对耳钉?"
沈念下意识摸向耳垂,才想起自己今天并没有戴那对星星耳钉。她转身想反驳,却看到周亦辰手中拿着她刚才掉落的素描。
"这个,"他举起那张画,"是你画的吧?"
沈念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找遍了整个教室,"周亦辰继续说,"想看看是谁偷了我的物理书,却在你的课本里发现了这个。"他的声音软了下来,"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对吗?"
沈念的眼眶再次湿润,她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周亦辰向前一步,"为什么要推开我?"
沈念后退一步,靠在走廊的墙上:"我们不能..."
"是我爸。"周亦辰打断她,眼神变得锐利,"他威胁你了,对不对?"
沈念摇摇头,但眼泪背叛了她,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周亦辰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然,最后定格在一种坚定的温柔上:"告诉我真相,沈念。无论他说了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沈念终于崩溃了,她滑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他说...他说如果我继续和你在一起,就会让我被开除,还会让我妈妈失去疗养院的床位..."
周亦辰蹲下身,轻轻抱住她:"这个混蛋..."
沈念想推开他,却没有力气:"你不明白...我妈妈需要那个疗养院,她...她病得很重..."
"我明白。"周亦辰的声音异常坚定,"但我们会找到解决办法的。相信我。"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怎么解决?你爸爸—"
"我跟他达成了协议。"周亦辰打断她,"期末考试年级前十,他就支持我的音乐梦想,不再干涉我的生活。"
沈念睁大眼睛:"你做到了?"
"月考第十五,还有三周。"周亦辰的眼中燃起斗志,"如果有你的帮助,我一定能进前十。"
沈念的心剧烈跳动着,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但看着周亦辰期待的眼神,她发现自己无法再次推开他。
"我...我可以帮你补习。"她小声说,"但我们必须小心...不能再让你爸爸知道..."
周亦辰笑了,那笑容像阳光穿透乌云:"好,我们偷偷的。"他帮沈念擦去眼泪,"地下补习小组,就我们两个人。"
沈念勉强笑了笑,但内心的忧虑并未消散。她知道自己在玩火,但此刻,看着周亦辰明亮的眼睛,她愿意冒这个险。
"来。"周亦辰站起来,向她伸出手,"音乐教室现在没人,我们可以...补一节音乐课?"
沈念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周亦辰的手温暖而有力,轻轻一拉就把她带了起来。
音乐教室里,夕阳透过百叶窗洒进来,给一切镀上金色的光晕。周亦辰坐在钢琴前,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沈念小心地坐下,与他保持着安全距离。
"《流星》是我们的歌。"周亦辰的手指轻轻放在琴键上,"无论发生什么,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他开始弹奏,沈念不自觉地跟着哼唱。这一次,她没有停下,也没有逃跑。两人的声音和琴声交织在一起,在夕阳中缓缓流淌。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周亦辰转头看她,眼中满是温柔:"欢迎回来,沈念。"
沈念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上扬。窗外,一片枯黄的树叶随风飘落,轻轻敲打着玻璃,像是命运轻轻的叩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