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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华的文学课22

2026-03-09  本文已影响0人  夏木遇见何夕

在不到七千字的短篇小说《青鱼》里,拉克司奈斯借用编年史的叙述方式写下这篇杰作。表面看这是一篇传统小说,清晰流畅,没有意识流,没有心理描写,没有暗示隐喻,实质上它并非传统小说。

小说由四个章节组成,与传统小说里主角率先登场不一样,《青鱼》里的主角卡达直到第三章节才出现。

第一章节是青鱼来了和青鱼消失的对照。“青鱼来了”,小说第一句就是这四个字,之后另起一行,其他段落接踵而至。

它已经有十七年没有在这一带出现了,从1909年以后,这儿几乎就没有看见过它,可是今年夏天它来了。它的出现简直就像慷慨的太阳照耀着这个渔村。是的,人的命运是靠这些栖息在深水里的异常任性的生物来决定的。
青鱼按着它自己的怪癖能叫人变成富翁,也能叫人变成穷汉。它高兴的话——就能让这个渔村繁荣一下,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它还能把外国商人引到这里;他们来了,就在这里住下,大赚其钱。青鱼使他们能够给自己的家庭在山谷里盖起豪华的住宅,那些用红色、蓝色、绿色油漆装潢门面的阔气的商号也都是亏了它才变得漂亮起来的,那些商号的门上都高傲地挂着一块自吹自擂的招牌。

拉克司奈斯开篇定下了小说的叙述基调,不是突出个别人物的叙述,而是展示众生相的叙述,他用夸张的手法描述了青鱼来了和青鱼消失的天壤之别。

青鱼来了,人们拼命干活,每天只睡一小时,因为钱是按小时给的,干多了还有奖金。有了钱心情也好,人们喜欢互相开玩笑。“冬天可以让孩子们到雷克雅未克去上学,可以给姑娘们买几件新衣裳了。居民们还可以买洋铁板来修屋顶,甚至可以买颜料,于是那些散落在海岸的小屋子,在色彩的富丽方面也就不输给有钱人家的楼房了。”

青鱼消失了,而且消失了十七年,拉克司奈斯笔锋一转,描述起凄凉悲惨的情景。人们见面时没有心情开玩笑了,商店纷纷倒闭。房屋“泥灰裂开了,油漆褪了色,洋铁板扭歪了,屋顶上的铁板也都生了锈。以前像彩虹一样五颜六色的房子,现在就像是一些秃毛的、衰老的瘦马,面面相觑地站着。有的则是完全破损了,风雨可以随意侵入。脱开的洋铁板在风中颤动,楼梯也腐朽了,在上面走动已经是十分危险。台阶上面的屋檐完全坏掉了,现在雨点直往门上打。星期天已经没有人再穿节日的衣裳,有年轻人想要跳舞的话,那么他们就会发现,手风琴也已经破了”。

拉克司奈斯的描述不会停留在视觉世界上,视觉叙述是为了进入人的生存状态的叙述。不少人离开了,留下的人“夏天去修筑道路,或者去打短工收割庄稼。孩子们和妇女们去割干草,割到的干草也只能勉强喂跟邻居合伙养的奶牛”。冬天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男子和妇女都坐在煤油灯下,周围转着一大群肮脏的孩子,吃着黑面包和稀粥”。在穷困潦倒的生活里,不会有人去关心孩子的教育,这里的孩子“还没有学会讲话,就先学会了拿脏话骂人;他们还没有学会隐瞒自己的不诚实的行为,就先学会了偷窃”。

第二章节是十七年后“青鱼来了”的盛况。对于渔村里的人,“峡江里的青鱼,就等于克隆达依克的金子”。于是“母亲们把婴儿留在摇篮里,匆匆忙忙地赶来洗刮青鱼;正待出嫁的闺女们扔下寄托着少女的一切幻想的陪嫁衣裳而来了;老处女们没有把冗长的故事讲完,没有喝完咖啡,在谈话谈到半截儿里也跳起身走来了……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们,拼命地干活干到这种程度,他们会筋疲力尽地倒在青鱼堆上,说不出话来,而突然死去。这个渔村里体面的公民们,因失眠和疲劳过度而丧失了理智,睁着发红的眼睛走来走去,忙乱着敲打玻璃窗,骂着渎神的话,见了人就向人扑过去。已快要死的病人从床上跳起来,把所有的药向医生脸上一扔,就匆匆忙忙地跑去张罗渔网。也有这种事情;临近分娩的妇女在刮洗青鱼的时候发生了阵痛,人们好容易把她们送到家里去,可是过了一会儿,她们就像是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又来刮洗青鱼了”。

全景式的叙述从第一章节来到第二章节,这在短篇小说里是很少出现的,这篇短小精悍的小说因此拥有了史诗的品质。

拉克司奈斯的夸张描写让全景式叙述显得十分生动,当然是恰如其分的夸张。这里的夸张描写,也可以说是高度凝练的描写,让匆匆而过的场景和匆匆而过的不知姓名的人物跃然纸上。如果没有夸张的描写,而是如实的描写,不用去读小说,就可以想象出叙述将会平淡乏味。

拉克司奈斯向我们展示了小说叙述里夸张的精粹之一,高度集中,让原本臃肿的大段表述用一句话概括出来,用幽默的方式概括出来。

拉克司奈斯夸张地描写了不同人的言行举止之后,没有到此为止,而是继续描写,“这时候,牛群在菜园里无聊地游荡着,期盼人们把它们胀满的奶挤掉一些,它们无情地践踏马铃薯的茎叶,直到哪个小伙子从码头上跑来,用一条挺大的青鱼鞭打着,把它们撵开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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