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孤独二十二 ：你有病的吧？
这个故事该从哪说起呢？
他姓蓝，那时候他是一个最基层的公务员，他家住在棚户区改造的解困房，他没有房，没有车，没有本科学历，没有存款，没有人脉，但他有一副好皮囊。
在兜兜转转的争吵和逃避之间，他被带到了我面前。这是一个凤凰男，我当然知道啊，可是人身心疲惫的时候，终究还是贪婪一点点温暖的。我想不如将就算了，反正我不走心，了却父母一桩心事，人生，婚姻，不过如此。
一切如常，交往的频率保持在一星期有两到三个晚上，晚饭后他会开着小摩托过来接我，一起出去散步，偶尔一起吃饭，我仍然是个极省事的女朋友，生活独立自己付钱无需接送不过节日不讨要礼物，而且，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一个女朋友。
那时候网上有个梗，说的是走路要走在恋人的左边，因为左边离心脏更近。有一天散步，我跟他说，那行，我也走左边吧。
蓝善于沟通，善于处理细节问题，善于表达自己的优势，也善于在最合适的时间提要求。
他说：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帅啊？
我说：很帅啊，你都好意思问了，难道我还好意思不说你帅？
他说：我高考时是全区文科第一名。
我说：全区第一名怎么会连本科线都不够？
他说：买房吧，工作十年了，我们家有三万块，再借一点，以后我们一起还。你买车就行。
我说：好。
生日了，一帮同事起哄让我请唱歌，订了包厢。蓝说，要来给我送花，让我下去拿，借着酒意，我说：你上楼吧，要么上来，要么回去，花就不要了。结账的时候他看着我，我把他叫到包厢外面，把我的钱包交给他，他终于去结账了。是的，面子里子我都要。曲终人散的时候，同事们都开汽车离去，我坐在蓝的小摩托后面，捧着一束花，笑脸盈盈。突然就想起了一部什么电影里的一个镜头，张曼玉做在黎明的单车后面，耷拉着两条腿晃呀晃呀，一脸满足。
好吧，算了，不想了，就他吧。
国庆节前，见家长。他安排的。在他家楼下的小餐厅里吃完饭，他们一家安静了下来，你看我我看你，他爸说他找不到钱包了，他妈说她没带钱，她姐说，要我来付啊？他姐夫一脸司空见惯，没吱声，他黑着脸，一样没吱声。十分钟后，实在太尴尬了，我说，要不我来买单吧。他瞪了他爸很久，然后他爸突然说，找到钱包了。
那天晚上，他按着我的肩膀，深情款款地说：别担心，一切只剩下两个问题，什么时候买房，什么时候买车。
我对自己说，好吧好吧，就他吧。
国庆长假来了，说好的旅游，说好的深情款款，说好的不用担心，说好的老实忠厚，突然间就消失了。一切莫名其妙地停了下来。
他躲着不理我，不回短信，不接电话，实在躲不过的时候，言语间急切地想撇清关系，就好像一夜之间我成了一块黏手的牛皮糖令人避之不及，他什么都不说，怎么问都说是我自己太敏感了，我知道有些事情发生了，但更可怕的是，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慌，真的很慌。
我急于知道原因，一再约他，终于有一个晚上，他出来见我，隐晦而吐字艰辛地跟我说：你看啊，有些人，并没有你看起来那么完美，就好像我自己，我是个重度色弱，深蓝浅蓝分不清的，你没看出来吧？我问他，如果我一直没发现，你打算告诉我吗？他没说话，只是接着说，就好像你的眼睛啊。
啊？我的眼睛？眼睛怎么了？这么多年读书考证，从未近视，一直引以为傲，我的眼睛怎么了？
我忘了那天的谈话大家是怎么分开的，从那天开始，我像疯子了一样，见人就问，你看到我的眼睛吗？我的眼睛怎么了？我的眼睛到底怎么了？父母亲一样答不上来。犹如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仅仅是否定，绝对的否定。
我开始辗转各个眼科医院，各种各样的检查，最后的最后，在省城的眼科医院里，一位微整容专家给我答案：颌动瞬目综合症。这是一种极少见的先天性的症状，表现为，吃饭或者说话，下颌动的时候，有时候眼皮会随着跳动，不影响眼睛功能。
就这？就这？就因为眼皮多跳了几下？这个上星期还在许我未来可期的男人，仅仅因为我的眼皮多跳了几下，马上把我推开，恨不得我能从地球上消失？那些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疾病，无论人生的顺境逆境，不离不弃直到永远呢？
一切就乱了。老实忠厚的他说好的不用担心，一夜之间变成了：
——为什么你不在认识我之前去整容？
——别要求我像电视里的男主角一样坚持！
——立场不同，别怪我，也别怪我家人！
——难怪你说要走在我的左边，肯定是因为你的眼睛有病啊！
——我妈说，你肯定有病的，要不然怎么现在还没嫁人？
——没说你有错啊，我知道伤到你啊，但受伤是你自己的事，你只能自己承受，没有人可以帮到你的。
这是一个颠覆三观的长假。三十年了。我从未对自己的眼睛有任何掩饰地生活着，却在这一瞬间，在这个人面前，卑微到了尘埃里。甚至祈求他，我愿意去整容，求求你，接纳我，我不是怪兽啊，我害怕啊。他说：我妈说，会遗传。
20101009。没有人知道，这是一个我想了很久的适合结婚的日子。当满世界的情侣们在庆祝他们十全十美的爱情时，我要的仅仅是十全九美。
就在这个十全九美的清晨，那个许我未来可期的男人告诉我，他妈妈不同意，因为我的眼皮比别人多跳了几下，而他的意见，不重要。
那个自称老实忠厚的人，在情伤初愈的我的心头上，恶狠狠地插上了深深的一刀，痛，很痛很痛。真的很痛啊，人性竟是如此凉薄吗？
专家给我建议，要么做个微整容手术，把黏连的神经切开，要么就别管了。医院往返折腾了三个月，最终还是没有手术。
这一年开始，我戴上了眼镜。从此，没有眼镜不敢看人不敢吃饭不敢抬头不敢说话。从此，不奢求爱，不相信感情。大半年时间，一直喘不过气，心里裂了个洞，凉飕飕的，不停地冒着凉气。这世上，当我是宝的，只有父母，还有，当初那个胖胖的师兄，他到底是不知道我的眼皮跳得比他多？是不知道还是不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