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长安群像集录（19）第十九章：杨国忠的疑心（上）
第十九章 杨国忠的疑心（上）
一团无名的悲怆笼罩着李林甫的府邸。
李林甫面沉如水，褶皱的眼皮低垂，一团朦胧的湿意覆在浑浊无光的眼眸，他轻抚黑猫已然僵冷的尸身，手中的金梳无意识地划过，几缕失去光泽的黑毛便簌簌飘落，像一张被恐惧编织而成的黑色罗网。
“如今王鉷倒台，杨国忠联合陈希烈和哥舒翰，诬告阿不思叛逃之事，与我有关……”
他的话音渐低，化作一声绵长的叹息：“虽陛下表面未曾对我起疑，但我心中清楚，陛下他终归还是疏远于我。”
李林甫用金梳耐心地梳理着黑猫的毛发：“为相多年，我遇不顺之时，总想与你诉说，黑丸如今你也走了，我以后若有难解的结，怕是无处宣泄了……”
铜灯盏中的烛焰洒在李林甫如霜的鬓角，一阵冷风吹过，寒意骤生，李林甫喉头滚动，轻咳声划破屋内的沉寂。
“难道我只能任由杨国忠肆意妄为，而无动于衷吗？难道我真就气数已尽，圣宠不再吗？”李林甫旋即握拳，金梳的细齿刺向他枯瘦的手掌，他“啊”了一声，金梳脆声坠地，在青砖上弹跳了一下，冷冷地躺在那里。
“乾坤未定，我又怎能轻言放弃。”话音刚落，李林甫霍然起身，那一刹，他眼中尚存的迷茫与湿意被骤然升起的寒光荡涤开来：“来人啊！将黑丸好生埋葬！”
此言一出，锐利如刀，李林甫双目凌厉，忧愁不再。
---
天宝十一载冬，冷风如刀，万里飞雪，大明宫紫宸殿内，一片肃杀，李隆基双眉紧皱，神色凝重。
李林甫后背弓起，玉笏置于胸前：“陛下，可是有心事，可否告予老臣，臣好为您分忧。”
“南诏军队屡犯剑南道，扰蜀地军民，难以安生，实属大患。”
“此事老臣也略有耳闻，剑南道毗邻南诏，蜀地军民几次三番请求杨大人回去镇守。老臣自觉，此法……可行，请陛下恩准。”
李隆基眸光闪动，目光停留在李林甫恭顺的眉眼之间，思索片刻后，方道：“那便依林甫之言吧！”
李林甫闻言，嘴角微微上扬，旋即躬身一礼：“老臣先行告退。”
李林甫躬身亦步亦趋，退至紫宸殿门口，大门轰然闭合后，殿内的暖香与凝重被滞于门后。殿外风雪如刀似枪，扑打在他枯瘦褶皱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丝毫寒意，那簇重燃的火焰正在心底灼灼燃烧。
---
火光在杨国忠的眸中一闪而过，诏书上赫然写着：即刻动身，镇守剑南道。
“哟，这风雪天突如其来的诏令，怕是剑南骤生的烽火，比这长安城的暖香浮动更能牵动圣人的心呢。” 虢国夫人漆黑的眸子闪动，瞥了一眼杨国忠手中的诏书，玉手慵懒地环在杨国忠颈间，朱唇一勾，似笑非笑，贴着他耳畔，吐气如兰，话音微凉，“我的好兄长，看来此去…你可真是‘重任在肩’了。”
“所以，我‘重任在肩’…你…很…高…兴……”杨国忠猛然转身，一把推开攀在他身上的虢国夫人，推开房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风雪之中。
虢国夫人见状，整理一下衣裳，喃喃道：“若沉不住气，又能做出什么大事；若想成大事，又何必动怒。”
---
风雪渐渐吞没了天边那弯若隐若现的细细峨眉月。片片雪花积落在兴庆宫的飞檐之上，像一道结界，将剑南道的烽火与兴庆宫内的春宵悄然阻隔。
兴庆宫内，暖炉似情欲般燃得正旺。杨玉环慵懒地依偎在李隆基的怀中，睡眼惺忪，额上沁出一排排密密的汗珠。李隆基爱怜地轻抚她春水般的面颊，一股浓烈的脂粉香环绕在李隆基鼻间。
正当他沉醉在醇酒美人如梦似幻的盛世繁华时，一声声急促迫切的呼喊声，打破了刚刚营造的朦胧美梦。
“陛下！陛下！”只见杨国忠满头大汗，喘着粗气，一见到李隆基便泣不成声，伏地顿首：“陛下救我啊！”
杨玉环柳眉微蹙，抚在龙袍上的玉手骤然一顿。“玉环，怎么不画了？究竟想告诉三郎什么秘密！”李隆基胡须轻颤，柔声道。
“杨大人，怕是有要紧之事要与三郎商议。”杨玉环见杨国忠伏地跪拜迟迟不曾起身，便轻拢微乱的薄衫，缓缓起身。
李隆基见杨国忠哭得如此狼狈，不悦道：“国忠深夜到此，到底所为何事？”
杨国忠涕泪横流，双掌拍地：“圣人，南诏入侵剑南道，您派我去出征镇守，此战凶险异常，微臣怕是要命丧于此，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旁的杨玉环见状，顿生怜爱之心：“三郎何苦非要让堂哥去镇守，我看堂哥哭得这般声嘶力竭，好不难受。”
李隆基闻言，目光一瞬停留在杨国忠悲戚的眉眼之间，他温声宽慰道：“派你出征亦是蜀地军民众望所归之举……”
“怕不是右相进谏，命我征讨南诏，此举…实属……”
杨国忠用袍袖笨拙地擦了擦一脸的涕泗，低眉暗窥李隆基的反应，喃喃道：“真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
“好了，国忠不必多言，朕在此许诺，你镇守剑南归来，朕就任命你为宰相。你看如何？”
杨国忠闻言大喜过望，连忙伏地跪拜。
“既然事已解决……”李隆基轻哼一声，杨国忠即刻起身：“微臣告退。”
大门轻声掩上片刻，兴庆宫内又响起了一阵刺耳绵长的乐音——与长安街头乞儿的哀吟，恍如隔世。
---
李府的烛火未灭，李林甫紧握纸团，终于他再也按捺不住，将纸团掷于炉火之中，化为灰烬。
“剑南归来，任命宰相。”李林甫低声重复着，突然，他只觉一股腥咸冲鼻，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父亲！”
话音刚落，李林甫只觉双目一黑，轰然倒地。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