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界大熊自留地文史赏析

乐郊逸事|《吃早烧》

2026-03-07  本文已影响0人  文生修道

      海盐西面,通元、于城、沈荡一带的水乡,至今还留着一桩老风俗,“吃早烧”。

      “烧”就是烧酒。吃早烧,说白了就是大清早跑镇上酒店吃烧酒。听着怪,可仔细想想,也有它的道理。

      吃早烧,最早是从这些水乡的渔民开始的。他们起早摸黑下河捕鱼,风里水里,又累又冷又饿。等镇上早市一开,便钻进小酒店,烫一盅烧酒、切一碟小菜,一口酒一口菜,解解乏、填填肚子、去去寒气。忙时直接站在柜台前吃喝,抹嘴就走。

      慢慢的,吸引了一些好酒的同好。人多了、时间长了,习惯了喝早酒,也就成了风俗。据说前些年还入了“非遗”,在澉浦那边成了气候,常有外地人一早赶去轧闹猛。

      吃早烧的都是些附近村里的老酒客。凌晨两三点钟,天还墨黑,他们就爬起来,摸黑往镇上走。

      冬天冷,裹个老棉袄,冻得鼻子通红,“嘶哈、嘶哈”,清水鼻涕长流。

      他们挎个小元宝篮,篮子里装着自家攒的鸡蛋鸭蛋、赤豆芝麻,或者菜地里新摘的大蒜、白菜。要先把这些卖掉,换几个“活来钿”。才能坐下来,慢慢吃。

      走个把钟头,到镇上正好四五点钟。天刚蒙蒙亮,岳庙街上通元饭店的灯已经亮了。

      饭店里这时候最热闹。几张八仙桌,围坐着一桌一桌的人。认识的凑一桌,不认识的也往一块儿坐,反正都是好这口的。他们要的东西简单,一开老酒,一碟下酒菜,一碗面。

      老酒可以零拷,冬天甚至还可以温下。饭店柜台后头摆着几个大酒瓮,有烧酒,也有黄酒。旁边放着提子,一提就是一开,老秤二两,新秤一两二钱五。

      酒在高脚汤碗里,透着股辛辣的酒气。老酒客接过碗,不急着喝,先缓缓端起来,凑到鼻子底下。眯着眼睛,深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抿上一小口,或者“吱”吸一口,喉结上下一动,咽下去,再长长呼一口气,过瘾。一看就知道,这是熬了好几天,馋坏了。

      下酒菜有好几样。最常吃的是汤豆腐干,便宜。豆腐干是头天晚上就放在酱油汤里煮的,文火煨了半夜,胖大、酥软。咬一口,汤汁在嘴里漫开,解馋,能下酒。

      再好,就是猪头肉了。猪头煮熟拆骨,切成薄片,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蘸沈荡白酱油,极鲜。可猪头肉当时有点小贵,不常吃,得遇到好日子,比如家里卖猪卖羊分红了,或者家里有啥喜事,才舍得好好犒劳自己一回。

      当然,现在是上档次了。通元这边白斩鸡下酒,澉浦那边直接上红烧羊肉、羊卤芋艿、羊血汤。

      面是盖浇面。饭店煮面用大锅沸水,面条是饭店自己做的湿面,丢进大锅,一滚两滚三滚,用长筷子挑出来,在竹丝漏勺里抖一抖滤水。接着,手一转,往碗里一扣,浇上浇头。咸菜肉丝面、爆鱼三鲜面、干挑鳝丝面都有了。但吃早烧的,大多吃“小面”。

      小面就是阳春面,外地人叫酱油汤煮面。一小勺猪油、几粒葱花,便宜,也顶饿。一碗,能撑到中午。

      为什么叫小面?我后来翻资料才晓得,“阳春面”这个名字太小资,那个年代挨过批,所以改了。通元人就一直叫小面,叫到现在。

      就这么一开酒、一碟菜、一碗面,老酒客们能吃上两三个钟头。他们一边吃喝,一边聊天。东家长西家短,谁家的庄稼长得好,谁家的猪下了崽,谁家的小子要娶媳妇,谁家的姑娘定了亲。也有聊正经事的,春耕秋收、天气预报,哪儿的农活儿忙,哪儿的化肥便宜。消息在酒杯间流转,比广播还灵通。他们叫“聆市面”。

      酒喝完,天也大亮了。他们抹抹嘴,站起来,挎着空篮子,晃晃悠悠往回走。走到门口,回头喊一声:明朝会!店里的人也应一声:明朝会!

      到家,正好赶上生产队出工。

      我小时候常去饭店,见过这些吃早烧的老酒客,脸上都是皱纹,手也糙得很。

      有一回,我见一位老人,喝到一半,眼圈忽然红了。旁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想儿子了,儿子在东北当兵,两年没归家。说着,端起酒碗猛喝一口,抹了抹嘴,又笑了:“小鬼头来信,过年探亲。”一桌人都跟着笑:“那更要喝!该喝!”

      后来,通元饭店关了门,老酒客们也很少见到了。有时候回镇上,走过岳庙街那排老房子,还会想起当年饭店里的光景。

      那时候的人,日子苦,但活得有滋味。一碗酒,能喝出一天的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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