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器店的公牛
一般情况下,每一种新思想、新观念以及代表着新思想与新观念的新事物的出现,会由于它们不符合人们现有的思维和语言习惯,或者遭受不解与冷落,或者招来惊讶、恐惧、反对、攻击甚至迫害。
即便如亚当·斯密的“看不见的手”那样的发现,也是在其《国富论》出版了将近二百五十年后的今天,才勉强为部分国人所理解。
还有四十多年前,在那个商品匮乏,精神生活单调的年代,国外的牛仔裤和音响等商品刚输入中国大陆时,也曾引起保守人群的无比义愤,遭到他们的强烈抵制。
但是时过境迁,如今的中国大陆,即使那批思想依旧相对僵化保守,且斗争语言烟熏味附身的大爷大妈,其中不少人的日常装扮却离不开牛仔裤了,这也印证了事物“本”的革新,常常会滞后于事物“表”的更改。
探究上述现象的原因,该是大凡一种新思想,新观念或新事物的出现,就意味着有一种新的语言,将要闯入或植入人们的固有思维。不管当事者自认为是开放还是保守,这种即将闯入或植入的新语言,大概率跳离了他思维中习惯了的路径依赖,如此遇到人们心理或生理上的排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区别仅在于,如果“新思新物”遇见思想开放者,他们会用理性去“说服”自己;但是遇到保守者,他们又常常会跟着感觉走,听从偏见的命令与情感的支配。
思维的惯性和路径依赖常常表现为,普通人平时习惯了词语A和词语B、词语C和词语D的组合搭配,诸如“阶级”与“兄弟”,“革命”和“战友”那样的搭配。要是在某种新的思想、观念或事物中,却出乎众人意料地,将词语A和词语C搭配在一起,又将词语B和词语C组合在一起,成为了“阶级战友”和“革命兄弟”等,无疑会打破了这些人的心理平衡,甚至威胁到他们的利益,又让长期浸润在思维惯性中的人,感到不适、别扭或纠结,于是引起其中一些思维非白即黑、鼠目寸光又心直口快的人的抗议或攻击。
以上是以词语之间的习惯搭配为例,然而对于前提和结论之间的习惯搭配,句子和句子之间的习惯搭配也是如此。比如“女子无才便是德”,“无商不奸”,“正义不会缺席,只会迟到”,“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一步错,步步错”等,因为上述搭配形成的观念,它们更多地站在主观立场上,或者凭借自己的想象,或者以讹传讹,其中没有必然的因果逻辑关系,仅仅是为自己的欲望与惰性打伞,所以在新思想、新观念和新事物面前,包含偏见与武断的旧东西常常会固执已见,也更加倾向于进行看似居高临下的抵抗。
从另外的角度看,新思想、新观念、新事物越是货真价实,它们在搭建一种新的思维结构的同时,对现有思想的解构就越是显著,对于压迫人身心的观念的祛魅越是深刻与彻底。在它们的长期作用下,现有思想观念中的许多图腾与偶像,就会渐渐失去安顿之处,会留下一些价值真空的区域。这样就将人们的思维,解绑了天长日久的特定链接,赶出了他们所熟悉的舒适区,动迁了他们赖以安身立命的家园。所以“新思新物”给人们造成的不适、别扭或纠结毫不见怪,一些人见到新思想和新事物,会宛如遇见“瓷器店的公牛”。
但是这种不适、别扭或纠结,大多不是因为新思想或新事物本身的问题造成,而恰恰是因为旧思想、旧观念和旧事物本身的原因所致,因为那些“旧”的陈腐的东西,它们已经匹配不了生产力和世界日新月异的进步,但是语言与思想的拆解与重构,惯性的克服等,又需要劳心费神,消耗额外的能量。因为上述种种不便与矛盾,才导致了在人们思维的底层基因中,发生了植根于天性中的恐惧和排异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