罅隙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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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第十九期：小孩

1

昏暗，潮湿，寒冷。

疲惫不堪。孤独绝望。已走了不知多久，也不知道去往什么地方。前方无数个身影埋头赶路，后方无数个身影纷纷跟上。我不禁怀疑，我们是那些毛毛虫吗？被法国科学家放在那里，一个个首尾相接，绕着花盆团团转，走在一条永远也不会结束的路上。如果是的话，我想做一个有想法的毛毛虫，跳到一边去，不再跟从。我努力了几次，似乎没有办法摆脱这个不停息的队伍，我被一股力量束缚着。

不要停留，去找到你的罅隙之光……一个年老的身影似乎看出了我心里的疑惑，在我耳边如此叮嘱一番。

好吧，那就继续前行。我依旧埋头赶路，拖着疲惫的身躯，忍受着呼呼刮过的凌冽阴风。正当我心灰意冷之际，眼前忽地闪过一道光，如闪电一般。我抬头眯眼看去，那如墨的太空蜿蜒着一条银蛇一样的缝隙，缝隙里的光倾泻而下，刹那间将我全身沐浴。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我找到了我的光。我跳着、转着，喊着，可没有一个影子为我停留，也没有一个露出惊喜的目光。我再抬头望向天空，那缝隙里竟然有了一间屋子，屋子内外正在上演一出爱的戏码。

屋外，长发姑娘伸手按着密码；屋内，身着迷彩的小伙正把鲜花插进瓶里。听见门外声响，他迅速转到门后。姑娘推门进屋，秀气的眉毛凝成疙瘩：屋内怎么会亮灯，桌上为什么会有鲜花？

小伙偷偷来到她身后，一把抱起姑娘。姑娘吃了一惊，尖叫，踢腿，捶打，好不容易挣脱了怀抱，身后却传来吃吃的笑声。惊魂未定的姑娘转身，一抬头，对上了小伙坏笑的目光。她跳起身来冲着高高的小伙胸前拍打。吓我一跳，你这个坏家伙，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偷偷摸摸就来我家，按的什么心？姑娘口中抱怨着，嘴角却抑制不住地笑。笑着笑着，脸色变得娇媚，眼里，眼里似要流出汁来。是的，是那种情意绵绵、勾人魂魄的蜜汁。

哇，我都不好意思了，哪有女孩这般主动？

果然，小伙子哪里能经受得住这种诱惑，他帅气地一把捧过姑娘的脸，低头，准确无误地吻上了她的唇。姑娘闭了眼，顺势搂上小伙脖颈，绯红，飞上了她的脸颊。屋内气氛暧昧，风光旖旎。

不忍直视。

我目光向下。灯光照射的地板上，两个影子彼此纠缠，缓缓移动，向着一个可疑的方向。果然，影子倏忽不见。我一抬眼，呀，这两人竟然，竟然真的不顾羞耻地滚倒在了床上。

我赶紧将眼睛蒙上。不能再看，再看怕是要长偷针眼。

找到之后，你要向着那片光奔去，不能犹豫。

老者的话霎时在我耳边回响。对哦，我在胡思乱想个什么劲。我把手移置于身体两侧，半握拳，左腿弓步，右腿后蹬，摆出奔跑的姿势。不曾想，我的右脚刚刚蹬地，身体便呼地腾空而起，那光有股巨大的引力，嗖地将我吸了进去。

2

我又进入了一片黑暗。

不过，此地的黑暗比那幽冥世界好得太多，没有恐怖，没有寒冷。我仿佛置身于一片海中，海水温暖，轻柔地包裹着我的全身，让我心安，甜蜜。

我知道，我这是进入了妈妈的子宫。老者说，如果你爱那个姑娘，你就奔去成为她的儿子；如果你爱那个小伙，你就奔去成为他的女儿。

我一眼就爱上了这个姑娘。披在肩上的长发如丝绸一样，按动密码的手指灵活修长，进门后眼眸顾盼流转，见到小伙时惊诧、撒娇的模样，勾住了小伙，也成功地勾住了我。

如今，我跟她的生命融为一体。我像一条鱼，畅游在妈妈的子宫里。游着游着，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我能感受到她的体温，也能感受到她的心情。我感受到了她的过去，更感受到了她的当下。然后，我有了手有了脚，甚至，我能听见妈妈肚子外面的声音，因为我有了耳朵。

妈妈说，我反应太厉害，食堂里的饭菜吃不下。妈妈跟爸爸通电话。

妈妈说的没错，早上刷牙时干呕、午饭时呕吐，恶心已成为近阶段她的常态。我很痛心，妈妈这样的反应都是我造成的。我明明很爱妈妈，可为什么会让她如此难受？

手机里传来爸爸的声音：对不起啊，老婆，你怀孕如此难受我竟不能在身边照顾你。

爸爸也没有办法，他是一个军人，在远方部队的他身不由己。说到这，我更爱我的妈妈了。如今的女孩，哪个愿意嫁给一个不在身边的军人？我的爸爸妈妈，他们在高中时就“私定终身”（啊呀，暴露太多爸妈的私事了），结婚时，妈妈不顾她父母的百般阻挠，毅然决然地跟爸爸领了结婚证。

妈妈说，我别的不担心，就怕肚子里的孩子缺营养。

爸爸说，让我妈来照顾你吧。

爸爸的妈（我奶奶）来照顾我妈？我有点担心，我知道天下最难处理的关系就是婆媳关系。我妈妈是个独生女，她从小是在父母百般疼爱下长大的。按理她怀孕了，外婆（她妈）应该来照顾，可是我知道外婆心中有恨，恨她不听话来到离家很远的省城工作，恨她不听话硬要嫁给我爸爸——一个穷当兵的，一个乡下人的孩子。

果然没多久，妈妈和奶奶出现了第一次口角。

妈妈下班回家在玄关处换鞋。奶奶问，你手上拎的是什么？妈妈说，你看不见吗？

妈妈的语气不好，我能理解。说起来奶奶是来照顾妈妈的，可她总自以为是，做菜完全不管妈妈的口味。妈妈嫌汤里的油多，奶奶说油多有营养。妈妈说不喜欢吃姜，奶奶说放姜是为了提味。看见妈妈呕吐，她说怀孕都这样，吃不下也要强迫自己吃，吃了吐，吐了吃，得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

我当然看得见，奶奶说，我问你，为啥又买水果？家里不有苹果吗？就知道浪费钱。妈妈说，我又没有用你的钱，我用的是我自己的钱。奶奶说，你的钱就不是钱了吗？孩子生下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整天就知道买买买，一点也不知道节省。

唉，奶奶有点过分。当然，从她的角度来看是浪费了，她一个农村妇女，一年也挣不到几个钱。但是妈妈是城市长大的女孩，从小想吃什么水果就买什么水果，更何况现在是孕妇。没办法，两个陌生女人住在一个屋里，年龄，生活习惯相差太大，让人揪心。

晚上，妈妈赌气没吃饭。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她拨通了爸爸的电话。妈妈说，我只是想吃酸的东西，就买了点小番茄和凤梨，你妈妈竟然责怪我。爸爸有点不高兴了，说，我妈是来照顾你的，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她吗？

妈妈确实跟爸爸吐槽过几次，他听多了显得有些不耐烦。可不跟你说跟谁说呢？跟外公外婆说？那他们肯定会说，自己选的自己忍受。妈妈为你怀孕为你受苦啊。

我对爸爸太不满意了，难怪我第一眼就没看上他。

3

羊水温度在升高，我感到了烫；羊水滋味在变化，我尝到了咸。妈妈很难受，她一个人在枕头上默默流泪。人类的胎儿为什么要十个月才能分娩？如果能像猫儿那样怀孕两个月就能生下，那我现在就可以扑进妈妈的怀里，替她擦掉眼泪，亲吻她的眼角。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有第三次。后来的口角渐渐多了起来，妈妈太难受就给外公打了电话。外公很生气，让妈妈把电话给奶奶。我听不见外公说什么，就听见奶奶说，我一个农村妇女，烧的菜很难符合你女儿胃口。要不，你们来照顾她？外公外婆还没退休，怎么可能过来？奶奶最后答应，尽量按妈妈的口味烧饭。

妈妈下班回来吃晚饭。奶奶说，你喝鸡汤啊，皱啥眉头？妈妈说，不是让你别放油吗？奶奶说，鸡肉用油煸一下才好吃，我放得少，吃吧。妈妈吃了一口青菜，嚼了几口，还没来得及咽就吐了。我又尝到了羊水的咸，妈妈应该是吐出了眼泪。

青菜里你为啥放生姜？妈妈问。

真难伺候！奶奶用力把筷子拍在桌上，道，我已把姜剁成沫了，还挑剔！

晚上，爸爸打了很多个电话妈妈才接。爸爸说，我妈被你气哭了。我知道你怀孕不容易，你辛苦了，可这不是女人都要经历的吗？你就不能克服一下？

我怎么克服？妈妈对着手机哭喊，你妈烧的菜我吃不下，我买外卖她训我，你要我咋办？

我哪训你了，你不训我就好了。奶奶推门进了妈妈房间，跺脚拍手哭叫，儿子啊，我要回去，我伺候不起你老婆啊。

我太难受了，忍不住扭来扭去。外面哭闹一片，里面热得让人窒息。我把耳朵紧紧捂住，把身子缩成一团。妈妈大概感觉到了我的动弹，伸手在肚子上轻轻抚摸。 她调整了情绪，用冷静的口吻说，孩子大概不舒服了，你们让我安静待着吧。

这话对奶奶大概是很管用的，她瞬间就住了口。妈妈挂了电话，起身给门上了锁。她重新躺在床上，用手摸着肚子轻轻对我说，宝宝，对不起，原谅我，宝宝，妈妈爱你。妈妈的抚摸让我放松了身心，我重新舒展了自己的身体。我回应着妈妈，妈妈，我也爱你。

爸爸抽空回了一趟家，正碰上妈妈产检的日子。往日产检几乎都是妈妈自己去，这次他们俩一起去了医院。医生像往常一样把仪器放在妈妈的肚子上，移来移去。

情况有点不太好啊。这个女医生的声音我熟悉，妈妈的几次体检都是她做的。她说，胎儿发育迟缓，脊柱好像也有些问题。这种情况我们一般建议胎儿不能留。

我听见妈妈的心脏砰的一声，急速跳动。爸爸没说话，妈妈也没发声。过了一会儿，妈妈无声地抽泣起来。

伤心也没用，回去跟你们父母商量一下。医生大概见惯了这种事，话音虽然柔和，但不并不带任何感情。

下一个——

医生喊道。

他们默默回了家。门才打开，奶奶的话就密集地砸了过来。怎么样，检查结果没问题吧，要我说，就是钱多了没处花。我怀志宇（我爸爸）的时候从来也没检查过，志宇不是健健康康的？

等奶奶的话停了，爸爸才说道，医生说孩子发育不良，建议打胎。

哪个医生说的，看我不撕了他的嘴？奶奶发急了，用凶狠的口气道，我好好的大孙子，他说打就打了？

妈妈应该不想听奶奶的歇斯底里，回了自己房间。她打开手机，流着泪把医生的建议跟外公外婆说了。

那还犹豫什么，医生都这么说了。外公和外婆异口同声。这孩子不能留。

可我舍不得……妈妈哭了，我辛辛苦苦几个月了……

我还没听清电话里外公他们再说什么，奶奶的声音穿了过来。你爸妈说什么，让你打了？告诉你，谁说也没用，谁要是把我大孙子弄没了，我跟他拼命！

4

我该感谢奶奶，没有她我不会来到这人世间，不会与我的妈妈相见。

那一天，我的身体忽地受到羊水挤压。我听见妈妈对爸爸说，不好，我腰酸，应该是开始宫缩了。爸爸说，那，那赶紧去医院吧。他的声音听着有点紧张。妈妈的预产期到了，爸爸休假从部队赶了回来。慌什么，第一胎生得慢，早着呢。这是奶奶镇定的声音。

我本来也有点紧张，听奶奶这么一说，便也放松了下来。可过了没多久，我又感到了羊水的压力。妈妈说，不行不行，我腰酸得厉害，快，我要去医院。奶奶说，去早了也没用，第一胎没十几个小时是生不下来的。这次，爸爸总算拿了主张，果断道，妈，你去收拾一下东西，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来到医院，妈妈的宫缩渐渐变得频繁起来，先是腰疼，后来发展到整个背部。我知道生孩子不是妈妈一个人的事情，我也得努力。我借助宫缩的力量，慢慢调整身姿。最终，经过几次调整我终于把头调到了下面。

啊，太疼了——

妈妈大叫起来。爸爸慌得扯开喉咙叫，医生，医生，我老婆要生了。从远处传来一个声音，你看好了吗，是不是每五分钟一次宫缩、一次持续一分钟以上？爸爸说，还没有。那声音说，再等等。

妈妈的疼痛我感同身受，如果我能变小一点，妈妈可能会好受一点。我双手抱胸，两腿交叉收起，整个身体缩成一团，慢慢向下移动。

可妈妈的疼痛非但没有减轻，来势更加凶猛。妈妈想要打无痛分娩针，奶奶说，那个怎么能打？是麻药啊，对孩子会有影响。爸爸犹豫不决，说，万一，万一影响孩子怎么办？你再，再忍忍吧。

忍什么忍，我女儿这么疼，你们看不见吗？是外公的声音，看来外公他们也赶到医院了。

见到了外公外婆，妈妈委屈地叫道，爸、妈，你们可来了，疼死我了，我要打无痛针。

奶奶不理会妈妈的疼痛和哭喊，对外公外婆道，亲家，你这么说就不对了，这女人生孩子哪有不疼的？亲家母，你倒是说说看，咱们那会儿生孩子不都这么过来的嘛，谁打麻药啦？

外婆说，现在不能跟那时比了，我们女儿从小就没受过苦，生孩子有多疼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舟（妈妈的名字）怎么经受得住？

志宇，你快去办手续。外公交代爸爸道。

奶奶说，孩子生下来出问题谁负责？

我来负责，外公大声说道，伴随着说话声，还传来几声砰砰声响，那大概是外公拍胸脯的声音吧。

在外公的强势干涉下，妈妈终于打了无痛针，我也终于放下了心。半夜时分，我奋力穿过狭窄的甬道，终于见到了光。可是，没有了束缚，没有了包裹，我没来由的觉得一阵恐慌。而产房的光对于久居黑暗中的我来说太强太刺眼，我的眼睛根本无法睁开。

医生说，这孩子怎么不哭？说着，拎着我的两脚在屁股上猛拍，又用食指猛弹我的脚底。阵阵疼痛袭来，我终于忍不住了，哇哇大哭。

护士给我洗好打包好，把我抱到妈妈身边，将我的脸贴上她的脸。有些粘，应该是汗水，但妈妈脸上的温热迅速传遍我的全身。这种温热很熟悉，跟我在妈妈肚子里的感觉一个样。我太激动了，不由睁开眼睛看着她。这就是我的妈妈，距离上次见到差不多十个月了，经历了生孩子的大关，看起来依然漂亮。妈妈温柔地看着我，道了声，嗨，宝贝。我笑了，我太幸福了。

好神奇啊，刚出生的孩子竟然会笑？护士惊讶地说，难道你跟你妈前世就认识？

5

妈妈带我回到县城做月子。房子是婚前奶奶家买的，离他们乡下的家不算远。

来到县城我很高兴。这里是妈妈长大的地方，也是爸爸妈妈认识的地方，他们是县中同学。可是，高兴没几天，又出问题了。事实上这个问题早就存在了。

出生前，妈妈和爸爸商量，要去月子中心做月子，或者请个月嫂来家里。奶奶听到了不乐意，说，我们回县城坐月子，离你爸妈又近，这么多人照顾你还照顾不过来吗？爸爸说，我有半个月的护产假，如果实在不行，我再多请几天假。

怎么这么热？妈妈午睡被热醒了，说道。听到动静的爸爸推门走了进来，说，热了啊，我妈说月子里受凉会落下月子病的。妈妈说，医生不是说了吗，没事，快点把空调打开。爸爸去开了空调，妈妈指着婴儿床说，快把宝宝抱来给我看看，宝宝肯定热死了。

我出生在七月，此刻，屋外的阵阵蝉声昭示着这是一个盛夏酷暑。奶奶怕我受凉，在我穿着连体衣的肚子上还盖了一层纱布巾。两层布、袜子、尿不湿，加在我身上的这些东西能不让我热吗？

妈妈撑着手慢慢坐起身。我害怕地盯着她，生我的时候留下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得小心一点啊。妈妈接过我抱在怀中，一看我满头大汗心疼道，对不起，我的乖宝贝，把你热着了吧，妈妈这就给你擦汗。她抽了纸巾小心地给我拭去脸上、脖子上的汗水，然后摸了摸尿不湿，说，湿了。她对爸爸说，快去给宝宝换上新的。

你别指挥志宇干活，他从小就没做过什么事。奶奶推门进来，从爸爸手中接过我，把我放在婴儿床上。奶奶拉开尿不湿，捏了捏说，才湿了这么一点就要换啊。奶奶用水给我擦拭了，想把原来的尿不湿给我带上。

妈妈喊道不行，这么热的天孩子会被感染的。奶奶不得已给我换了新的，恨恨地向客厅走去，边走边说，不能吹空调偏要吹，听不进人话，就知道浪费。

你听见你妈说的了吧？妈妈气得声音颤抖，你说你妈不让开空调究竟是担心我落下月子病还是怕浪费电？爸爸坐到妈妈身边笑道，我妈真的是怕你落下月子病，别多想了，快，躺下吧，伤口还没好呢。

我突然哇哇大哭。怎么回事，肚子是饿了，可我并不想哭得这么厉害，影响妈妈休息。可我似乎无法控制自己。

妈妈说，快把宝宝抱来吃奶。

我的嘴巴急切地找到妈妈的乳头，一把吞了进去，大口大口喝了起来。妈妈的乳汁又香又甜，我要醉了。我眯缝着眼透过眼睫毛看着妈妈，妈妈一脸慈爱和幸福，刚才生的气似乎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里，房间里静悄悄的，我听见妈妈和爸爸呼吸均匀，他们睡得很香。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黑影进了房间。我并不吃惊，我知道她是奶奶。她来房间帮我换尿不湿，她还会顺带关了空调。果然，她把空调关了，走到床边推醒爸爸，让他跟她一起出去。

你又把空调关了啊？

是啊，太热了去我房间睡。

她也热，醒了会生气。

不能由着她，落下病以后有你受的。

他们悄悄走了出去，带上房门。哎，我无法猜测奶奶的心，她是真的关心我妈妈吗？但愿妈妈能一觉睡到天亮，别被热醒了生气。妈妈心情总不好的话会得产后抑郁症。

大人们其实很蠢，他们想当然地以为婴儿没有意识，其实他们不知道，所有的婴儿都带着前世的记忆来到人间，我们什么都懂。等到开口说话时我们之所以变得一无所知，那是因为那个时候我们会把前世的记忆全部抹去。

6

好在下半夜的气温降了一些，我跟妈妈都睡了一个好觉。

早上，爸爸端来水让妈妈洗漱。妈妈给我喂奶。奶奶端来了早饭。妈妈一看碗里的汤就皱起眉头。

又是猪脚汤啊，我妈送的鸡呢？

等吃完再炖，猪脚汤发奶。

发奶也不能顿顿让我吃啊，我吃得都要吐了。

好心没好报，奶奶变了脸色，我跟志宇什么都舍不得吃，你倒好，嫌这嫌那的。

你好心？妈妈一声冷笑，你要好心的话会从来不顾我的口味？你好心的话，孩子生下来五斤都不到？你好心的话会半夜偷偷摸摸把我空调关了，还偷偷摸摸把你儿子叫到你房里睡觉……

够了，别说了。

爸爸企图拦阻妈妈，却不想奶奶跳了起来，冲到妈妈跟前唰地甩了她一个耳光。妈妈不可置信地捂着脸，眼泪汩汩地往外冒。奶奶指着妈妈鼻子骂，没有教养的东西，你爸妈不管我来替他们管，再这样下去，你要上天了！

爸爸进退两难，站在奶奶和妈妈之间，他不知道该去安慰妈妈，还是该指责奶奶。妈妈一把揪过爸爸，握紧拳头往爸爸身上砸过去，边砸边哭喊道，长这么大我爸妈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她凭什么打我？凭什么？

爸爸抱着妈妈，你别激动别激动，当心伤口。婴儿床上的我，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混乱，哇哇大哭起来。奶奶转身要去抱我，妈妈冲过来一把推开她。

不要动我的孩子，滚，你们一起滚出去。妈妈背对着我冲奶奶和爸爸吼道。

我看到了，妈妈浅色的裤子上几道鲜红，鲜血殷殷地往外渗。爸爸也注意到了，他慌道，老婆，老婆，你流血了。妈妈什么也不听，奋力将爸爸推了出去，嘭地关上门。转身来到婴儿床前，抱起我坐在床边。妈妈把乳头塞进我嘴里，可我哪有心情吃奶？我只是张嘴大哭。妈妈不管我了，她拿起手机，拨打了外公电话，只说了一声，爸爸，我要回家。

妈妈走了，随着外公外婆一起走了。他们没有带我走。

晚上，我哭个不停。奶奶冲了奶粉喂我，我闭着嘴就是不张开。我不是肚子饿，我是伤心。

妈妈想要带我走的，外公不让。

外公说，离婚，这样的家庭还能待吗？外婆看着妈妈裤子上的血一把将妈妈搂进怀中。她哭道，你个瞎眼的姑娘啊，当初我说这样的人家不能嫁不能嫁你偏要嫁。快点，快离开这个家。

妈妈弯腰要抱上我，外公一把拦住，孩子就留给他家吧，你今后还要嫁人。妈妈哭道，不，我要带上我的宝宝。外公外婆一起拖着她往外走，你不要命了吗，身上流了这么多血？快去医院看看。

爸爸追上去说，让我带一舟去医院吧。外公唰地甩了他一耳光，滚远一点，不要再来祸害我女儿。

爸爸摸着我的脸，眼泪扑簌簌地掉，掉到我的脸上。他说，妈，她要是真不回来怎么办？奶奶说，放心吧，没有娘能丢下吃奶的孩子，过两天她肯定回来。

奶奶既然这么说了，我就相信奶奶吧。我张开嘴，喝了奶瓶里的牛奶。呸，我把喝进去的奶喷了出去，什么味？太难喝了。可是，不喝又不行，肚子饿了，就没有力气等妈妈。我重又张开嘴，忍住恶心把这味道奇怪的奶喝了下去。

一天过去了，妈妈没有回来。

两天过去了，妈妈还没有回来。

爸爸对奶奶说，不知道她的伤口怎样了，我去他们家道个歉吧，我求她回来。

道什么歉？这种害人精不要也罢。你堂堂一个军官，还怕将来谈不到比她好的？

爸爸终究是去了，只是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灰溜溜的。他说，一舟的伤口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她在家里。可他们连门都没让我进，还往我身上泼了一盆水。他们说，你来道什么歉？要来也要让你妈来。

奶奶说，做梦去吧，想让我道歉，下辈子都别想！

接下来的几天，爸爸天天去，只是，天天失望而归。我绝望了，闭上眼。妈妈不要我了，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呢？

妈，宝宝睡了一天，不喝奶也不闹，会不会出事？到了晚上，爸爸有点担心了。

奶奶摸了我额头和颈后，说，我摸过几次了，没发烧。她又拿起奶瓶送到我嘴边，乖孙，奶奶的乖孙，你倒是喝点啊，不喝肚子会饿的。我双唇紧闭，对奶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要不，我明天还是去道歉吧，把那个害人精叫回来。奶奶自言自语了一番，然后又发狠道，真不想去，那个没教养的东西。

我昏昏沉沉地睡着，熬过了白天，熬过了黑夜，迎来了黎明。其实，黎明不黎明的，已跟我没有关系。只要再熬一两天，我就可以离开这里，重新进入我并不想进入的幽冥世界。

开门，开门。门外有人喊门。

我听见了，是妈妈的声音。她回来了，她是爱我的，她放不下我。我放声大哭。爸爸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出房间，拉开门。一舟，你回来了啊？爸爸的语气很激动。妈妈没有理他，冲进房间，转身栓上门。她来到婴儿床前一把抱起我，把我紧紧搂在怀中，低头找到我的脸边亲边喃喃道，宝宝，宝宝，你想妈妈吗？妈妈想死你了。妈妈哭了，她的眼泪跟我的混在了一起，我尝到了，咸咸的，涩涩的。

可是，妈妈，我要吃奶，我快饿死了。应该是母子连心，妈妈坐到了床边，解开上衣。我双手捧着妈妈的乳房，疯狂地吮吸，阵阵奶汁喷入我口中，我大口大口地吞咽，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啊，这才是妈妈的奶啊，多么香甜，我以为今生再也吃不到了。妈妈，感谢你回来，妈妈，我爱你。

妈妈爱抚地摸着我的头，嘤嘤哭诉。

宝宝，妈妈夜里做了一个梦，梦里你哭着对我说，妈妈，我做你儿子是因为爱你，若是你不爱我，请你告诉我，好让我安心离了这人世。宝宝，你的话如万箭穿心，妈妈怎么可能不爱你？妈妈爱你，爱你，妈妈不能没有你，对不起宝宝，妈妈不该丢下你……

门上锁眼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咔哒，门开了。我斜眼望过去，爸爸先走了进来，眼圈红红的。奶奶跟在后面，小心翼翼的。

一舟啊，你可算回来了。要不，你们，你们就请月嫂吧。奶奶嗫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