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这道老墙

这几日走过古城墙，看墙缝里钻出的蕨草，在秋风里还撑着最后一抹绿。忽然就想起人间的婚姻，也像这堵老墙——年轻时只顾着墙头那蓬生龙活虎的爬山虎，年深日久才晓得，撑住墙身的，是里头看不见的红砖与粘土。

我观察人间夫妻四十余载，从新区办公大楼的窗口，从溪西老街的理发店，从那些端着饭碗串门的身影里。

早年见过的后生夫妻，眼睛里的火苗是藏不住的。我们兰溪老话讲“有情饮水饱”，那是真的。巷口阿娟嫁给他时，家里碗橱都空了一半，两个人分一个酥饼，手指尖碰着，甜味就能从舌尖漫到心尖尖上去。那是动物本性的好年纪，身子里的春天闹腾着，总以为枕边几句亲昵话，就是婚姻的全部了。

后来呢？后来春天的总是要过去的，那股热乎劲总要沉潜下来。

人到中年，我才慢慢地嚼出味道来。婚姻这东西，剥开那层情爱的糖衣，里头包的，其实是经济这颗实实在在的核。不是说不讲感情了，是日子它不允许你再飘在天上。米缸、盐罐、小儿小囡的学费、老人的药费，哪一样不是沉甸甸的？

我见过太多被爱欲耽搁了的婚姻。就像文化单位某领导，当年为那个风韵且俏丽的农村姑娘闹得满城风雨，如今两人为岳父家及其亲戚来往——各种礼俗的开支伤透了脑筋，眼里的光早磨没了。有勇气、有条件的，像楼下开服装店的王妹，去年离了，自己带着女儿过，生意照样做得风生水起。这是新时代给女子的底气。

更多是我们这辈人，七零前出生的，选择“将就”，该吵架的时候吵架，吵架之后选择隐忍。不是懦弱，是懂得了“完整”比“完美”要紧。像小老乡老周两口子，早十年就分房睡了，可每天早晨还是他下楼买菜，她在家里煮粥。有一回老周住院，他老婆守了三天，累得在床边打盹，手却还攥着老头子的被角。这种情分，早不是年轻时那种滚烫的爱欲，倒像老城墙根下的黄土，经年累月地夯实在一处，风雨来了，反而更禁止更合缝。

选择经济的婚姻，日子往往过得顺当。我表侄女就是听了媒妁之言，嫁了家底殷实的人家。如今住着小洋楼，孩子送去省城读书，夫妻俩相敬如宾。你说缺了什么？大概是缺了那种让人心跳漏一拍的瞬间。可寻常百姓家，图的本来就是灶头不冷，灯火可亲。

最难的是两样都占全的。文联的老主席和他夫人算一对。金婚时，主席夫人还笑着抱怨老头子偷吃她做的梅干菜烧肉。你看，能把爱欲过成餐桌上一块肉的惦记，把经济过成默契的你一筷我一筷，这是修来的福分，少。

夜了，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看见一对白发夫妻搀扶着走过，老头子在给老婆子紧围巾。我忽然觉得，婚姻这道墙啊，年轻时我们为墙头的花叶惊叹，中年时抱怨墙身的斑驳，等到真的老了，才会安心地靠在墙根下，感激它一辈子的遮风挡雨。

墙还是那道墙。变的，是墙里住着的人，和人的心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