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

我愣在门口，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是真的——居然有那么一块大石头，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除此之外房间里就没有别的家具了，只有两把锄镐靠在墙角。

上周末老婆头一次带我去见她家的亲戚们，我就在她大姨家见到了这一幕。大姨家是一幢自建的4层别墅楼，装修考究自带小院儿，在这座小城的市中心附近虽不算富丽堂皇，但也隐隐透出一种低调的奢华。而这块大石就像是专门被毕恭毕敬地供奉起来一般，沉静地趴在玄关右边的小房间里。

“要拜一拜吗？”这是我脑子里第一反应冒出的念头，可我也知道这应该是一句蠢话，所以一时间竟不知所措。多亏老婆一掐，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合拢下巴，开动脑筋想组织出一点合理的表达。

对了，翡翠交易中不是有“赌石”吗？原石开采出来时，有一层风化皮包裹着，不论用肉眼还是仪器都难以辨出其中的品质和含量，购买者必须靠经验和人品买下自己认为优质的原石，切开后方知结果如何。所以有人因此能一夜暴富，不过更多的还是以失败告终。想到这儿我心里算有了数，便开口问道：“莫非这是一块玉石的原石？”

“不是什么玉石，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大姨淡然一笑，平静地回答道：“当初盖房子的时候它就在，那时工具条件都很有限，所以就直接盖个小房间把它围起来，眼不见心不烦咯。”

“噗——”我刚要笑出声，就感觉后腰一记刺痛，原来是老婆又掐了我一下。好吧我不笑便是了，可你这是掐上瘾了还是咋的？

老婆对我满脸的疑惑一笑而过，转头对大姨说了两句场面话，就带大家回客厅，排排坐，品茗茶，谈人生，谁都没再提石头的事儿。

等到晚上回了酒店，老婆才跟我道出了原委。

“大姨出生在新中国历史上最困难的三年里，家里人实在养不起了，正好我外婆婚后一直没动静，所以就过继给了她。而在外婆相继生下了我妈和她的弟弟妹妹后，外公就走了。这样一来大姨作为家里最年长的孩子，不得不从很小就开始赚钱贴补家用，后来也是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才刚成年就早早出嫁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当大姨的弟弟妹妹们有的才刚抱上第三代时，大姨自己的孙子都要高中毕业了。

“而且，大姨的丈夫也是个孤儿。两个人的身世都不是太好，经过别人介绍，很快就结婚了……”

“等等！”听到这儿我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感觉，以至于不顾打断老婆的讲述也要马上问：“可是我们这次没见到大姨丈啊，莫非他……”

“对，你听我讲下去就知道了。这座小城市没啥好资源，唯一拿的出手的就是矿产。确切地说，是金矿！”

关于这一点我倒还略知一二，政府从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成立矿产公司开发金矿，现在这里已经形成了以有色贵金属开采为核心的工矿产业链。

“要说大姨的命也是真苦。”老婆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你今天看到的小别墅，最早只是间平房。虽然是男方父母出钱盖的，但因为孩子毕竟不是自己亲生，所以把最差的一块地给了大姨他们，这就是那块大石头的由来了。那是一整块花岗岩，当时钱不多，也搞不到足够的炸药，偏偏它又地皮正当中，只好将就把它一起盖进房子里了。他们夫妻俩文化程度都不是很高，这样的情况下男人好歹还比女人多一膀子力气，所以姨丈在矿上找了份工作。不过那会儿全都是私人开的小矿井，设备简陋不说，报酬也不高，安全性就更别提了。而大姨就没别的办法了，只能给别人打点零工，没活儿的时候就在小学门口卖卖零食什么的。生活虽然依旧贫困，但穷有穷的活法，大不了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一生。谁知道第三个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姨丈在矿上干活时遇到了意外事故，就这么匆匆走了。”

“那这样的话生活不就更困难了吗？可我今天看大姨家条件很不错啊！”我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

老婆没搭理我，只是略带责备地看了我一眼，便又将眼神收回到自己身前，继续讲大姨的事情。

“在那之后大姨的情绪一度很低落。最开始的几个月里，她每天晚上都会花很长时间弄那块大石头，用镐敲，拿锥凿，可这点程度对花岗岩算得了什么呢？大姨不管，依旧每天晚上叮叮当当，有时候生气了，干脆直接对着石头拳打脚踹……就这样过了大约有半年，大姨终于不再纠结于那块石头了，她拿着矿井老板给的善后款，再加上东拼西凑借的一点钱，开了个小饭馆。而原来和姨丈同一个矿上工友们也时不时来光顾，算是一种支持和安慰吧。”

“听上去，大姨应该是在那半年里，把所有的悲伤和委屈都发泄到了那块石头上了吧……后来呢？大姨的生活是不是慢慢好起来了？”

“嗯。有工友们的支持是没错，但毕竟大家收入都不高，所以给大姨带来的帮助也是很有限的。虽然国家后来在这里成立了采矿公司，工作条件比原来有了提高，然而受时代背景和矿石品质上的限制，开采率一直上不去。以至于有段时间矿上都发不出钱了，只好将原始股当工资发给大家，工人们到城里的饭馆吃饭，有时候就直接拿原始股抵账。刚开始老板大都不愿意收，觉得这东西跟打白条似得不靠谱，而大姨看在都是以前姨丈的工友，又一直这么照顾她生意的份上，只要不影响正常的营业，就接受这样的交易方式。所以慢慢的，大姨手里的原始股就越来越多，可是没地方花，大姨也就根本没把这些股份当钱看。可谁也没想到，平静的生活却突然迎来了转机！经过勘探，金矿的储量比原来的预计提升了几十倍，加上开采工艺的提升，矿产公司的效益发生了质的飞跃，很快就完成改制顺利上市，之前发出去的原始股一夜之间变成了白花花的银票！”

说到这里，我已经明白的差不多了。后面的事情不用问也知道，大姨的股份变现后自然就使生活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住的别墅肯定也是后来翻盖的，只是有一个问题我始终想不通。

“那后来盖别墅的时候，大姨为什么还没把那块大石头处理掉呢？”

老婆没有直接回答我，反而故意卖了个关子：“你明天自己去问她就知道了。”

第二天我和老婆就要回去了，出发之前很多亲戚都来送行。让我意外的是大姨还特别带了一大包饺子给我。那是她自己包的饺子，之前我在丈母娘家吃过一次，和外面的饺子很不一样。个头大，皮儿是薯粉做的，馅儿里有花生和笋，吃起来又Q又脆，满口留香。

“听说你很喜欢我做的饺子，所以昨晚给你包了几斤，放到冰箱冻了一夜。我放了两瓶已经冻成冰块的水在最底下，保证饺子带到你们家也不会坏。”大姨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和蔼，就像是心里住着一颗朝阳般地温暖。

也许有人会觉得，大姨能有今天的好日子过，主要是因为运气好。我不否认在特殊的时代里有特别的机遇，但我相信更起决定性的因素还是人的本心。换个角度看：好人品，也是靠先行善积德攒起来滴。

至于我的那个问题，大姨的回答再简单不过：

“每次看到那块石头，心里就觉得踏实。”

我觉得大姨的事情……不，应该说大姨本人，就足以完爆所有的心灵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