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豌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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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马上过春节了，这次，小意把老母亲接到广州来过年。
老家太冷，动不动就结冰。老母亲一天到晚干家务活儿，经常她那双手就没了知觉。
上一次过年，小意带着全家回老家过的。一大家子围着炉子，守着炉子里面的烤红薯，望着炉子上的团团热气。嗑着瓜子，老母亲怕我们上火，在旁边给我们削着新鲜马蹄。
老家是会下雪的。
去年的那场大雪，把本来打算早点回老家的小意一家一阻再阻。下过雪的高速路，比平时更加危险。可一想到双亲那期待的眼神，小意不忍心改口说“不回老家了”，而是坚定地说：“回，肯定回。但是现在路上危险，得再等等，再等等。”
天气逐渐晴好，本来是好事。可老母亲怕雪化完了，两个十岁的孩子回来又玩不到雪，特意把屋前屋后的积雪，都铲到一处，结实地堆起来，一门心思等着小意一家回来过年。
终于，在大年三十那天，小意一家回来了。从清早就出发了，一直开到晚上，没有停歇。两夫妻硬是靠频繁地交换开车节约时间，把两天的路压缩到了一天之内。只是苦了两孩子，一直屈在后座上，不能到服务区伸展一下小身体。
在老家的日子甚是惬意，可只累到了老母亲一个人。
这次过年，小意要把老母亲接到暖和的广州。
小意特意备了很多年货，包括兰花豌豆。记忆中老母亲很爱吃，另外，自己和儿子也爱吃。
“妈，来来，吃点兰花豌豆，又香又脆。”小意招呼老母亲。
“看着就好吃。可惜，我老了，吃不动喽！”
“少吃点，你尝尝，看看是不是以前的味道？”小意想要勾起老母亲年轻时的记忆。
老母亲一边颤颤巍巍地接过一点，一边无奈地说：“从前是啥都能吃，啥都想吃，却吃不到，吃不起。如今，条件好了，想吃啥都有啥，却吃不动了，牙也不好喽，肠胃也消化不了喽……”
是的，这世间多是无奈。小时候很想要的东西，却要不到。找大后，唾手可得，却再也不想要了，或者是不能要了。
“哪有您说的这么严重？不是镶了假牙么？再说了，少吃点，不影响消化。”小意安慰老母亲。
“好吃，好吃。”老母亲连连夸奖，先前一点儿吃完了，老母亲又抓了一把。
突然，“哎呀！”只听老母亲惊呼一声。
“咋啦妈？”
“我的牙，我的牙！”老母亲含糊不清地说。
小意忙拿个盆过来，示意老母亲往里面吐。
“呸呸呸……”老母亲一阵乱吐，食物残渣、口腔血液、假牙、真牙，一块儿都吐出来了。
小意又端来一杯清水，给老母亲漱漱口。好半天，老母亲才缓过来。
“我就说不吃不吃，你看，坏事了吧。我那假牙套，是嵌在仅有的那几颗我自己的牙齿上面的。这几年，我的真牙越来越少，越来越松。今儿一使劲，唉，把我仅有的2颗真牙给拽掉了……”老母亲说话漏风。
“我，我，没想到。”小意讪讪地说：“那现在应该怎么办？”
“真牙一颗都没有了。假牙套的着力点也没有了，这副牙套也不能用了，得重新去做一副假牙。又得好几个月受罪了，既吃不好东西，同时新牙套的磨合也受罪，经常嘴巴里要烂的……”
小意没想到，吃了几颗兰花豌豆而已，后果居然这么严重。
然而，更严重的后果，还在后面。
接下来的几天，老母亲便秘了。出门走路也不管用，吃香蕉、红薯也不管用。伴随着便秘的难受，老母亲哪儿哪儿都开始难受了：总觉得胀气，反酸。
这些问题如果是搁在我们身上，只会觉得是小问题，根本不会去理会。
可是，搁在老母亲身上，那就是大问题。
她觉得要出大乱子了，早早跟小意说，一定要去看医生。
小意肯定依着她。一来，刚接到广州来住就遇到这事，她必须得认真对待。二来，是自己给老母亲吃的兰花豌豆，才出了后面的事。
医生询问了老母亲的症状，一时也说不准原因。就问：“你们有没有做过肠胃镜？”
“我妈还是5年前做过一次肠胃镜，那时没发现什么问题。”
“哦，那间隔时间有点长了，前面没什么问题，并不代表现在就没问题。现在的情况可能不一样了。这样吧，为了保险起见，做个肠胃镜看看吧！”医生给出了下一步的建议。
“哦，这样啊。好的好的医生，那您给我们安排一下住院？毕竟肠胃镜检查一时半会儿也做不了，老人家急不来。”
小意给老母亲用家乡话，重复了医生的意思。同时，也给老母亲说了，做肠胃镜才能看到内部的情况，但是需要提前吃泻药，要拉很多次，把肚子都拉空才能做肠胃镜。
老母亲大约已经忘了上次喝泻药的痛苦，欣然同意做肠胃镜检查。
小意去交了入院押金，带着老母亲去了病房。安顿好后，便跟她说：“我需要回家一趟，给你拿换洗的日用品，你就在这间病房里别乱走。今天没什么重要的事情，明天才开始喝泻药，你等着我来就行了。”
一回一来，路上花了2小时。
小意在去老母亲病房之前，在医院外买好了晚餐。
当小意出现在老母亲病房门口的那一刻，老母亲像个孩子一样，出来迎接小意。“你终于回来了，怎么回去了那么久？好香啊，你买了什么？”老母亲欢喜地问小意。
“番茄鸡蛋，你快趁热吃吧。”小意把饭菜放下，老母亲便开始吃起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病房里也开了灯。
“哇，这里好黑啊，晚上我可能会害怕。厕所的方位我也不熟悉，晚上起来上厕所都摸不到灯。”老母亲发现小意没有带她自己的换洗衣物，特意说出自己的担心，希望小意晚上能在病房陪着自己。
是的，小意原本打算晚上回家睡的。想着，今天没什么治疗措施，老母亲只是在这里睡一晚上而已，应该没什么事。自己也已经老大不小了，睡眠不好了，不想打破自己的睡眠规律。
但听老母亲这样说，原本想好的台词也用不上了。“妈，我在这里陪你。没事，我没出汗不用换衣服。”
第二天，护士来发泻药。“这一瓶是第一次喝的，得在1小时之内喝完，需要兑1L的白开水。第二瓶是早上6点前需要喝完，对了老人家如果同时在喝高血压的药，也必须在早上6点前喝完。第三个小瓶是去泡沫的，需要在第二瓶泻药喝完之后半小时内喝完啊！”
“这护士说的啥？这么快，听不懂。”老母亲一脸茫然。
“没事，妈，我记住了就行，到喝药的时间我会告诉你的。”小意意识到，老母亲真的老了，无法自己一个人应对看病，连医嘱都听不明白了。罢了罢了，老母亲已经变成了需要依附别人而生存的老小孩了。
这一天晚上，小意基本上没怎么睡。老母亲一直要跑厕所，小意不放心。到凌晨，小意还需要盯着老母亲喝第二瓶泻药、第三瓶去泡沫的药和高血压的药。
全部药总算是喝完了，小意也累的不行。
上午10点来钟，差不多要去肠胃镜室准备了。
老母亲年纪大了，而且有基础性疾病，医生建议不要做全麻，做半麻。这意味着检查的过程虽然不疼，但该难受还得难受。但小意只告诉老母亲，不疼，整个过程都不疼的。
一路上，小意搀扶着老母亲。本来就年纪大了，再加上拉了一天一夜，人很虚，走路都没有力气了。
一阵大风吹过，老母亲似乎要随着风飘走了，小意赶紧用一只手抓牢她，另一只手环在她的腰间。
进入到肠胃镜室以后，一切都很顺利，谢天谢地。
老母亲被推出来，需要再清醒一会。护士跟小意说了大概情况，肠胃器质都挺好的，没看到什么问题，2颗小息肉顺便给夹掉了。
那就好那就好，这下老母亲不用担心了。
医生来查房。“25床，肠胃镜检查没什么问题，再观察2天，如果肠胃没出血情况就可以出院了哈。”
“可是医生，为什么我那么难受呢？胀气、便秘、反酸，不消化。”老母亲不甘心，毛病还没看好，怎么就让出院了。
“老人家，从检查结果来看，器官没什么问题。可能是功能上出问题了，毕竟年龄大了，器官都用了这么多年了，出点问题是很正常的，但这些都不影响生命。您放宽心，没事的。如果您一定要吃药，我可以给您开点药，但是不吃药问题不大，可能多休息几天就会好一些。”
“好的，谢谢医生！”听医生这么一说，小意的心情一下子就明朗了。
“咱们做个检查，是买个放心！这下不用担心了吧，没事的，不要自己吓自己啊！”小意拍了拍老母亲的手，一如当年，老母亲拍了拍小意的手。
2.
40年前，小意6岁，已经记事了。
小意的家很偏僻，离镇上集市很远，坐车也不方便，走路大概需要2小时。
一天，妈妈带小意去镇上集市。
孩童总是对热闹集市有向往的，只要能跟着妈妈出门，小意就满足了，至于能不能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已经不重要了，再说小意也知道家里没钱买。
小意的爸爸妈妈都是种地的，一年到头，有两次集市一定要赶。一次是春耕前，需要到集市上买化肥和种子，还有一些生产工具。另一次是秋收后，需要到集市上卖掉收回来的粮食，换些钱，给小意交学费，同时采购些家里用品。
小意非常珍惜这两次赶集的机会，可以看到琳琅满目的各色商品，哪怕仅仅只是看看，哪怕她知道自己是妈妈的累赘。
小小年纪，跟着妈妈走了好远好远的路。
这一条一望无际的路，看起来与别的路没什么两样。可在小意的眼中，却如此生机盎然。车来车往，热闹的连那尾气都特别好闻；那被踢到路边的小石头，与家门口的小石头不一样；这里的路明显被车碾压的更多，石头都被常常地嵌在了地基里，而家那边的路，即便是铺了小石子，那石子也是浮在表面的；上了国道，还有一段珍贵的柏油马路，这是用什么铺的呢？为什么这么整齐平整？一定很贵很贵吧；从柏油马路往两边看去，农田排列的整整齐齐，都是四四方方的田地，嗯，比家里的田看着气派！
集市上，妈妈去办她必须要办的事，小意就一边四处张望，一边紧紧跟着，生怕把自己给弄丢了。
终于，妈妈办完事，已经正午了，顶着烈日，小意跟着妈妈往回走。特别懂事的小女孩，什么要求都没有，一早出门到现在，不吃不喝。
回程大概走了一半，小意妈妈带她停在路边的一个小摊位，小意并不知道妈妈想干什么。
这个小摊位紧挨着大马路。一有车辆经过，灰尘四射，小摊位自然幸免不了，连小意都皱皱眉头，掩掩鼻子。
妈妈拍了拍小意的小手，说：“你一定饿了吧！妈这里还剩下一块钱，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小意仔细观察，才发现摊主用一个分了格子的容器，卖一些小意不认识的吃食吧！最表面用一层塑料纸蒙上，灰蒙蒙的，里面的东西看不真切。
妈妈掏出仅有的一块钱，买了一小包兰花豌豆。
小意高兴坏了，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吃着，只觉得这是天下最美的美食！
虽然不知道这种吃食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但却是第一次吃到，香香脆脆，满口浓郁。这一瞬间，小意只觉得，来赶集真的太太太好了！
看到小意很开心，妈妈也开心地笑了。
小意长大了，妈妈老了。
小意默默回忆着小时候，自己抱在怀里吃的兰花豌豆，感慨万千。
妈妈不会记得这一幕，也不会知道多年以后，小意还是如此喜欢吃兰花豌豆。
小意不会想到，多年后母女俩吃了几颗兰花豌豆，就整出了这么多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