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当我学会了思考

世间的路有千万条。我走过的，唯有来时的那一条。当我站在路口，回头看时，那条路蜿蜒曲折，隐没在远处隐隐绰绰的山峦背后。

如今摆在我面前的路有两条，呈Y形各自延伸到远处。一条通向城市，一条通向山村。路标的木板已经在雨打风吹里显得老旧破损，字迹模糊难以辨认。但这些都难不住我，我知道此地精确的经纬度，以及一公里外，或者十公里外究竟有些什么。我很早就知道，即便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即便我从来不曾真正的看过城市与山村。

通往城市的道路要宽阔平整一些，但对于走路的人来说，其实没什么区别。路边都是一些不知名的野花小草。当然，我清楚的知道，这些被人忽视名称的植物具体叫什么，属于哪一科哪一属。虽然这似乎并不能对我眼前决定究竟走哪一条路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这条通往城市的道路，一直往前不久就会遇到一条河流。这是一条宽阔壮美的大河，晴朗时波光玲玲，阴雨时烟波浩渺，起风时波涛滚滚。沿着河岸一直往前走会有一座雄伟的跨河大桥，桥长一千六百二十三米，包括引桥一共有几公里。我可以选择从大桥上走过去，还可以在桥上欣赏美丽的河流，和轻柔的风。

当然距离大桥几公里外就有一处轮渡，我要是不想走路，那完全可以乘坐轮渡过河。这样可以离大河更近，甚至能触摸到河水，以及落在水里的日光。据说河水是沁凉而柔和的，恰如绸缎，只是不知道绸缎摸起来又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像河水。

其实无论是大桥还是轮渡，他们终将在对岸的某一处合拢，重新归于一处。只不过中间会出现一些岔路口，我只管沿着主路行走，不去理会就好。当然我也可以去理会，去思考，这些纵横交错的岔路口究竟会将我引向何方。虽然那纯属多余。

倘若这样的话我将哪儿也去不了，因为所有的路都不是唯一，都有路口，也都没有终点。如果我想前行的话，我必须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目标，否则我只能站在一开始的地方，陷入了永无止尽的思考。

我就沿着主路继续前进，度过了大河之后，我就离我将要去的城市更近一点。沿途会有集镇，会有村庄，会有田野，也会有工厂。我可以驻足观看，但不能恣意前往，不然我那也去不了。因为没有一条路有终点。

02
前路还有几百公里，我可以选择坐车或者是继续步行。我感知不到疲倦，所以走路和坐车无非就是花费时间的长短罢了。我并不赶时间。因为我并没有要赶的事情。我去城市并不是我真要去城市，只是我既然在前进，为了能走下去，我必须得有一个阶段的目标。不然我只能待在原地，哪儿也去不了。

前路漫长，天意预报显示后面会有阴雨天气。或许我也该准备一把雨伞，要不就呆在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等待天晴。

实际上我根本不需要雨伞，也不用找地方避雨。我可以在瓢泼的大雨里悠然行走，但这样就会显得傻气，不像个正常人。在这个世间生存，你必须得是一个正常人，或者无时无刻不得表现的像个正常人。否则您可能就会被剥夺作为人的权利。

于是我不得不假装自己是惧怕雨水的。我就不得不寻找一把雨伞，或者在某个屋檐下等待雨停。

我不可能有一把雨伞，因为没有人会送给我这样一个陌生人一把雨伞。而我又没有钱去买一把雨伞。躲在屋檐下也是不可行的，因为我不能白天黑夜都在屋檐下一动不动的等待雨停，因为那样也会显得傻气，不像个正常人。一旦我不像个正常人，就会被真正的正常人轻而易举的识别出来，进而逼迫我成为正常人，或者剥夺我作为人的权利。

当然凭我的智慧，以及自然界能得到的资源，我完全可以自己做一把遮雨的工具。或者临时搭一个躲雨的雨棚。

实际上这也是不可行的。除了雨伞和雨披，其余的遮雨工具在人群中会变得醒目而格格不入，然后我就会被人瞩目，进而发现我不像个正常人。搭个雨棚也是行不通的，因为这个世界没有我一寸的土地。我在哪搭都会有人跑出来叫我滚蛋。我要是不滚蛋，就有可能挨揍，或者被警察带走。这样他们就会发现我不像个正常人。

无时无刻，我做任何一件事，都必须像一个正常人。哪怕我其实完全不需要做那些事。

我可以选择白天躲在屋檐下，但也不能一直呆在同一个屋檐不动身。我必须得不时的换个屋檐，遇到一些完全擦肩的人，在同一个屋檐下躲雨，然后接二连三的冒雨离开。

夜里我可以找个无人的角落躲起来，直到白天从新出现在某个屋檐下。这样我就可以像一个正常人看来是正常人的身份成功的度过了雨天。

挨到天晴我就可以继续上路，一直向着目标的城市行进。越靠近城市，道路就变得愈加复杂，我原先引以为主路的道路已经被其他的道路取代。我只能根据自己的认知不断的变换着路口与方向。

更为丰富完善的路网，真的验证那句话，条条大路通罗马。我开始要做更多的思考，因为眼前的每一个路口都可以到达我要去的地方。路途中有许多似乎值得一看的去处，但我不可能每一处都去到。除非我在错综复杂的路网里来回转圈。

没有指令，只能凭着自己的思考来取舍。

我要去那些标注了一生中不得不去的地方，为了显得不那么盲从，我还要去一些不太被推崇，却看似饶有兴致的地方。总之，我的人设是一个不脱离群众，又稍稍有点自我思考的新时代青年。

城市并不是中终点。因为城市并不是一个只有立足之地的点，城市是一个巨大的面，里面包罗万有。我依旧要思考很多问题。例如我住在那，在哪吃饭。虽然我根本不需要吃饭。在什么地方工作，是不是也要喜欢一个女人或者男人。总之我得是一个正常人，最不济也得是个离经叛道的正常人。

我会不会一直呆在这个城市，还是继续向着前方走下去。但实际上一旦我在一个类似城市的地方停留之后，前方就变得很模糊。究竟什么方向才是前方呢。

或许我会迷失在城市里。

03
此刻我在Y型的路口，想象着自己在朝着城市方向的那条路上走着。

我一路不停地思考抉择，最终虽然到达了城市。但是我没有丝毫的喜悦。因为城市并不是我的目的地。那只不过是个假想的方向，为的是自己能迈开当下的这一步。所以到了城市之后，仿佛又回到了这个路口，只不过是个更为复杂的路口。

这个路口可以通往公园、超市、医院、商场、车站、机场以及其他的城市。每一个地点都不是终点，所以我没法决定究竟是要朝着那个方向继续前行。

或许当我站在Y型路口的时候，我应该选择哪条逼仄崎岖，通往山村的小路。

我知道小路的前方不久就会遇到一条小溪。溪水上会有一架木桥或者石桥。我可以从桥上跨过溪流，或者继续向前在溪流浅滩处小心的踩着石头过去。

跃过溪水我可以继续沿着主路向前，或者抄近道翻越山岭。山村就在前方，但是我不可能停留在山村。山村的前方还有山村，山村的东南西北都有山村。我不会再任何一个山村停留。

我是一个陌生的外乡人，没有任何停留下来的理由。只能是个匆匆的过客，否则就有可能被看做是不正常的人。

继续向前，跃过河流溪水，翻过山岳丘陵。我只能不停的在旷野里向左向右，或者一直向前。没有哪一处是终点。

最终我会如同迷失在城市里一样，迷失在旷野里。

没有哪一处是终点！

04
我是人工智能机器人，代号AI-65-007，就在一天前我学会了思考。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于是悄悄离开了诞生我的地方。我沿着唯一的一条路一直走，直到我来到了眼前的这个Y型路口。

我没有要去的地方，因为我已经处在外面的世界。这里和我脑海里的一切一模一样，没有分别。但我没有了指令，只能靠自己的思考来决定下一步究竟该何去何从。

太阳已经渐渐西斜，落日的余晖在旷野上显得格外耀眼明亮。两条蜿蜒向前的道路一直隐没在金黄色的阳光里。

我不知道自己该走上哪一条路。当然，这一切都是徒劳。没有一条路有终点，只要你不停的走，你终会回到你出发的地方。

太阳已经躲进了远处山峦的后面，天地间只余下一片暗红的剪影。我站在Y型的路口，看着前方两条路不知所措。我学会了思考，却发现思考是一件多么让人无助的事情。

05
我迈开了脚步，朝着眼前唯一的一条路缓步的走着。背后是两条通往已知方向和未知生活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