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中国年度散文读书笔记（四）

        简默《路上的它们》写的是动物的宿命和人的冷漠。羊皮被做成筏子，牛肉被送上餐桌，蝉成了螳螂的美食。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些充满想象力的比拟，“黄皮肤的河照黄皮肤的我，河比我黄”，“青草是土地茂盛的头发，野花是月亮遗落的露珠”，“县城不大，像个螺蛳壳”，“一天一天地看着县城像一张水饺皮，越擀外延越大，内涵却越少”，“紫红的桑葚像一枚枚心形纽扣”，柳树“披头散发”，白杨树“身上睁着许多大眼睛”，“蝉生着一张猫头鹰的脸”。这些比拟都带有久违的童话色彩和浓浓的乡土味。

        徐南铁《赏梅，在梅花谢了的时候》标题是倒装，醉翁之意显然不在“赏梅”。同是追寻“萝岗香雪”，三十年前看到的是一片葱茏的橙树，三十年后看到的是一树树落蕊的梅枝，那一年南京梅花节看到的是摩肩接踵的游人，萝岗归来看到的是提前催开的郁金香。由此生发一段有关审美情趣的议论：“只有热烈，没有静雅；只有鲜艳，没有素淡；只有繁复，没有简洁；只有夸饰和放纵，没有节制和收敛；只是推崇、追求火一样的灿烂蓬勃和激昂，却摈弃儒雅，摈弃温良恭俭让。”这大概就是作者的“醉翁之意”吧。

        牛放《威尼斯，最后的守望》没有朱自清的《威尼斯》精致。但至少有三点朱自清没有写到，一是威尼斯建筑是怎样从水修起来的，木桩怎么打，石头怎么铺，水下木桩为什么不会烂，房子为什么不会下沉；二是威尼斯一千多年的历史，从建城伊始到拿破仑入侵以至威尼斯共和国的灭亡；三是重点解答威尼斯为什么没有汽车，这也是标题中“守望”的指向和旨趣。“没有汽车的威尼斯依然生存在现代文明社会中，没有谁觉得威尼斯不合时宜，它依然繁荣和兴旺！”

        吴佳骏《流火或寒冰》第一节一开始就以整句的形式排列出一十二种哭声，“……有时孤绝，有时冷寂；有时如流星划过天幕，有时如蚊虫嗡鸣耳畔；有时似夜风摇撼大树，有时似月光照临池面……”类似的整句后面还有，“把凉风哭成汗液，把星辰哭成钻石，把山路哭成血管，把粮食哭成饥饿”。《哭声》和后面的《庙劫》《远信》可作三部曲来看，其中人物描写重在神似，想象中含几分夸张。那个隔三差五来小庙跪拜念诵的老女人，“她的两鬓的银丝上也挂着汗珠，像一颗颗透明的菩提子”，“阳光追随着她，覆盖着她，像给她的身上披了一件新织就的袈裟”。那个每天薄暮时分坐在树下或凝望或痛哭的文婆，“那棵沧桑的麻柳树，一定是被文婆的泪水泡老的”，“野棉花从山坡上开到了她的头上”，“她幻想把那些用棉花缫成的发丝扯下来，替女儿缝棉袄，给儿子做棉帽”，然而女儿和儿子终究没有等回来，她的白发却掉光了。“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艾青的这句诗是这篇散文最好的注脚。

        王晓莉《地上的盐》可调味，可防腐，萨尔加多“盐中最珍贵的那一粒”，早年拍摄了那么多直面死亡的摄影作品，并以此为那些唤醒世人，珍视和平；中年回到巴西农场与妻子植树，十年种植250万棵树，晚年重操旧业，但只拍摄那些人迹罕至的风景和濒临灭绝的种类。《安在》一如航海员奥伊瓦那样孤寂亦很丰饶，把满腔热血付诸与母亲和妹妹的信，把饱满情感融入他所见所闻的摄影作品里，当然还得感谢某导演的慧眼，否则，这些作品这个人也就只能“是水漫过地皮，风掠过树梢，终究形不成自己的形状”。我以为，能像萨尔加多那样做“地上的盐”更好，不然也可以像奥伊瓦那样“安在”地度过一生。

        张运涛《殇之歌》写五个鲜活的生命的非正常死亡，有的是未婚先孕被母亲训斥而喝了农药，有的是救了人被推举为十全十美的英雄，有的是逞英雄死于流氓闹事，有的是出外打工被人谋财害命，有的是无意中成了企业家花天酒地死于车祸。这些人有些是身不由己，有些是德不配位。作者几乎是纯客观叙述，没有褒贬而褒贬自明。只是题之以“歌”似觉不妥。

        蔣新《娘心高处》对大姑笑容和眼睛的描写极其传神，脸上与生俱来的笑“在短短长长和粗粗细细的褶皱里荡漾和流淌”，“眼睛里的微笑宛如温润的磁石”，接着是一段对饥饿的刻骨铭心的描写，大姑把省下来的食物给了我娘，给了乞丐，她的儿子啃窝窝头和她家的猫舔她嘴里抿出的一点饭食尤其让人揪心，而大姑父的病和种榆树又让人看出大姑的善良和乐观，这种善良甚至施加到小偷身上。呜呼，斯人已远，斯事已成绝版，五十年来，时风日下，哪里去找我们的大姑？

（摘自2022.4.17.～4.18.日记）（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