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宗与考证(读书札记)
对于禅宗发生了兴趣,就会去读点禅宗史事;然而读的过程,疑惑也越积越多。
那种感受,正如张中行《禅外说禅》所言,“谈论旧事又不能无书。中间的一条是考证,去伪存真,利用可信的事实,舍弃不可信的非事实。但这很不容易,因为既牵涉到史才和史识的程度。文献不足,只好存疑;无才无识,难免道听途说,将错就错。”①
他举了个例子,南宗牛头这一支的传承,“一向说是:四祖道信传法融,别出牛头一派。法融为牛头初祖,以下是智严、慧方、法技、智威、慧忠。经近代的研究,对道信与法融,智严与慧方,是否有师资授受的关系,是有问题的。”②
有何问题?去查阅了一番,史实还是清晰。
道信晚出于法融,故而道信传法融,不可能;而法融与智严、智严与慧方,依据史实并无来往,传承也是谈不上。
但《续高僧传》等书,为何会写成这样的传承关系?猜想是出于牛头立派与宣传的需要——中国人历来讲究本店是“百年老店”,“正宗”故而可信;还是张中行的分析,幽默而又深刻:
“为了自己的地位与前途,常常是乐得有传说;没有或有而不够,只好自己下手,使之无中生有,或变小为大,变缺为全。佛教,其中一部分的禅宗,当然有时也未能免俗。其间如何如何,难于确知,可以不说;结果总是,有了完整、美好但难以证实的谱系。难以证实,是传说。传说也是史,是传说的史。”③
在人物事迹的叙述上,禅宗传记里也可以见到许多传说;达摩于嵩山“面壁九年”,连这样一个著名故事,仍是令人生疑,因为达摩提倡的“壁观禅法”是“心观”,与“面壁”与否,没有什么关系。
“壁观”两字,应该是形容“心如墙壁”,亦即“心定于一”、不容妄念侵入;《禅外说禅》也这样写道:
“壁观是观心性,或说观自性清净,就是从理上了悟自心的清净本性,证涅槃,得解脱。壁观是由理悟入,所以又称‘理入’,还有‘行入’,合称‘二入’。行入的行,包括四种,称为‘四行’,是:一,报怨行(修道苦而不怨);二,随缘行(不计得失);三,无所求行(断贪欲);四、称法行(一切行动与法相应)。总之是破一切执,求得般若性空的空。”④
可见“壁观禅法”,与面的朝向没有关系,又何须“面壁九年”?有的书上还说,鸟雀在达摩的肩上筑了巢呢。
又如“拈花微笑”的典故,宋代以来,盛行于禅门;据说禅宗就由这个典故,而概括为四句真言,亦即:
“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
《五灯会元》卷一载,释迦牟尼一次于灵鹫山登座之时,做了个拈花微笑的表意动作,以示众人;却只有摩诃迦叶心有所会,破颜微笑。
释迦牟尼于是就说:
“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
然而这个故事,却不见于印度传来的佛教经典,仅有中国人写的一本叫作《宗门杂录》的书,提到宋代王安石曾经对人说过,他在宫廷里头,看到过一部《大梵天王问佛决疑经》,此经载有拈花微笑之事。
王安石是否说过这个话,这部佛经是否系伪经,其实都成为疑问;贾题韬在《论开悟》书里,写到自己追究过这个疑问:
“我接着到图书馆找《续藏》查看,发现里面收有此经两种本子,两种本子的差距甚大。在第一种本子里谈到拈花事件的是在经的第一品开头;而第二种本子谈到拈花事件的是在经的第二品,并且这一品的名称也特名为拈花品。有关拈花公案的内容,两种本子还差不多,只是在某些语气表达上略有所变动,其余则出入就大了。要是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这两种本子可能是伪作,因为这部经都没有说明谁翻译的,也没有说明是在什么朝代翻译的,而且另一种本子里,内容上还杂有河图、洛书、五行之说。”⑤
然而接着,贾题韬又写了一段情浓如诗的评论:
“这段拈花公案虽然历史上没有确切的记载,但从禅宗来讲倒是一个绝妙的话头,它脱卸了语言文字的牢笼。在表现方式上从呆板的教条灌输上升到艺术化,佛只拈了一朵花当作鞭影,迦叶破颜一笑便奔空绝逸,这是何等美妙的一幅启人心灵的图景,又是什么宗教框框所能范围?”
还有一段话,他写得尤其深刻:
“所以要是从历史的角度上来说,它未必见得怎么样,但要是从另外更高一层来讲,那么它真正可从中直窥释迦牟尼佛的心髓。因此假定要说这段公案是另外一个人编的,那么我说那个人就是释迦牟尼佛。浩浩三藏,千经万论,无量妙义,消归于一花一笑,不具正法眼的人,如何能有这种手眼,这样的智慧?”⑥
如果只是为了参禅问道,那么,我觉得贾题韬这个说法,有令人思绪顿开之感;他在《坛经讲座》里,多次谈到了“考证”这事儿,例如:
“有人因为《坛经》历经修改,就认为是伪经,就不愿意学;有的认为只有敦煌本最可靠,其它的不可靠,其实这些看法是不必要的,你能在世界上找到几样自古至今就是原封原样,没有变动过的东西吗?……一个成熟的作品,常常需要多次的修改,这是自然的正常的现象。《坛经》的中心意思没有变,仍是六祖的原意,其文字后代禅师们是有所修改,但改得好,使六祖大师的禅法显得更简易、更明白、更易于人们的接受,这是大好事。我们偏重于实践的通畅和义理的抉择,没有必要把重点放在历史的考证上,那是历史学家的事,我们了解一些就行了。”⑦
关于《坛经》的作者问题,民国时期有一位著名学者,依据自己对禅宗史的深入研究,收集了神会和尚的资料加以整理,写成长文《荷泽大师神会传》;他在该传中说:
“至少《坛经》的重要部分是神会作的。”
“南宗的急先锋,北宗的毁灭者,新禅学的建立者,《坛经》的作者——这是我们的神会。”⑧
他与铃木大拙,交谊很深;上世纪30至50年代,一直共同关注着禅学研究与普及工作;但他们的研究方法,则是各不相同的。
他的研究,采用的是考据学的方法;而铃木大拙则除了考据学以外,还擅长于禅法,对禅有亲证。
铃木大拙也承认他发掘了神会在禅宗史上的巨大贡献及其应有地位,但认为不能只凭考据学来理解禅宗史;这样,争论又涉及到了“禅宗的真髓究竟是什么”、这样一个禅宗史研究的根本性问题。
铃木大拙认为,单用历史和考据的方法,那是无论如何也难以体会禅的内在生命世界;他这样写道:
“根本地说,禅是没有时代性的东西的……只要人是在人的限度内,禅就会被邀请。”(《现代世界与禅的精神》)
“自由自在的禅者是无住的;他活在一个没有限制的世界里,所以,无论他在什么地方,总是处在实在之中。他本身就是实在。”(《存在主义、实用主义与禅》)
铃木大拙此论,妙极!
“禅是没有时代性的东西”,只在于当下的体验与真实受用,不必一定要有“考证癖”的;比如说,释迦牟尼、达摩祖师究竟活到了多少岁、佛教何时传入中国、《坛经》的实际作者到底是谁,类似于这些问题,对于禅宗的宗旨、对于自己的参禅问道,又有些什么关系呢?
注:
①《张中行作品集》第三卷,11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②《中国禅宗史》,95页;印顺著,上海书店。
③《张中行作品集》第三卷,104页。
④同上书,109页。
⑤《论开悟》,135—136页;贾题韬著,四川人民出版社。
⑥同上书,137—138页。
⑦《坛经讲座》,16页;贾题韬著,四川人民出版社。
⑧《胡适说禅》,137、143页;东方出版社。
2020—2—22,写于宁波、翠柏西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