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票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迎新班3月份主题作业。

这个中秋节的夜晚没有月亮。

强台风快来之前的天空，白天是黑压压的，夜晚是泛红光的，风已经渐渐刮起来了，于是空中的云朵没日没夜地赶着路。天气预报说“预计明天下午就会迎来暴雨大风，风力最大要达到10级以上。”

我和小舅舅都是趁着中秋假期连着周末，才决定乘船回小岛过节。外婆见到我们，高兴极了；舅公和她的老姐姐也是有大半年没见面了，上次还是过年的时候。

可是这份团圆的喜庆和满足里，总夹带着一丝忧虑——台风要来了，渡船要停航了。于是我和舅舅商量，我们第二天一起买了船票提早离开，否则怕被风雨耽搁，影响周一上班。

第二天一早天光未亮，因为是坏天气，拖延了正常天亮的时间。可是妈妈已经从码头回来了，她去排队买船票了，更贴切的说法，应该是抢船票。

“两艘小艇已经停了。两班大船暂时还没停，但是要看天气情况，可能随时会停。票子倒是在卖的。我买了中午11点的。希望能’挤’过去。”她刚进门，丝毫没休息，气喘吁吁地说。

“可是，我只买到一张票，他们怕黄牛涨价倒票，不能代买，一人一张。”她脸色为难，“早知道喊上你一起去排队了。”

窗外已经开始下中雨，我也没心情睡懒觉，起床洗漱吃饭收拾了。只是一张票子，怎么弄？

从小的记忆里，舅舅他们回程的船票都是妈妈去提前买的。我大学时，她也一样帮我去买好票子，而我睡着懒觉。这次是我工作后第一个小长假，为了写论文找工作适应工作，我已经大半年没有回家来了。

舅舅舅公下楼来吃早饭，听闻了票子难买。谁也没说话。

外婆开始嘀嘀咕咕，一会儿埋怨老弟弟过分宠儿子，不担心自己的事情，30多了岁还坐享其成，应该早起，一起去买票。一会儿又说妈妈太老实，没有在现场多周旋周旋，肯定有其他办法。这一顿唠叨，把她对面的四个人都给说烦闷了起来。

8点多了。窗外始终没“天亮”，路灯依然亮着，天像黑色棉花被一样沉沉压下来，感觉人啊树啊房屋啊，都要被压扁了。除了路灯，还有间隙的闪电在发光，随即是闷雷隆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心头打滚。阵雨不小了，啪嗒啪嗒打响窗门。南北穿透过一阵大风，天花板上的吊灯开始摆动。

糟糕透了。

舅舅吃完早餐，依旧没出声。舅公望着窗外开始叹气。

我问妈妈：“这会再去一次码头，有没有可能还能买到船票？黄牛票也可以！”

舅公听我提到黄牛票，开始批判：“干嘛给他们便宜占，这什么社会风气……”

沉默。

又一阵风穿过，吹动了凝结了片刻的空气。

妈妈关上了窗子：“小颜说得对，再去码头一次。都去码头，只要有票子，随时准备上船。”

这个决定大家不置可否。

这风雨交加的早上，路上的人力三轮车不多，空车更少。终于等来一辆，我们让舅舅舅公坐车去码头。我和妈妈走路过去，约好在售票处见。

这是我从小到大来码头的无数次中，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场面。人山人海，甚至看不到队伍的头和尾巴。所有人都在嘶吼，和风声比嗓音，太多人顾不上撑伞——为了买票子，什么都可以不顾了。

我们费了一点时间，找到了舅舅舅公，只是面对这个场面，谁也没有了买到票子的信心。

我期待舅舅说：“小颜，你先上船吧，你刚工作，还在试用期，不能受影响。”

可是舅舅没有说话，假惺惺地皱着眉头。舅公嘟囔起来：“小亮，你请假方便吗？礼拜天还要去值班？”

妈妈四处张望，她说她在找长得像黄牛的人。还真的被她发现了，一张票子，原来28，现在100。这头“牛”一副不愁卖不出去的表情，胜券在握，容不得半点议价。

妈妈说：“先买了吧。”最难得的是，船票也是11点那班的，一来至少两人可以同一班，那么舅公肯定有人照顾；二来，看这风雨交加的天气，很有可能这是“末班船”了。

舅公反对。“100！强盗啊！”舅舅安抚着他父亲别激动，也并未准备掏钱。

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激烈的骚动——售票窗口关闭了。大家挤的挤，骂的骂，走的走……一阵混乱。

妈妈当机立断，拿出一张100元，接下了船票。

10点多了。我们三人必须有个决断了。

两张票子。我和舅舅先去上班？回头舅舅再来接舅公？不不，这不会是令人满意的方案。

“舅舅舅公，你们先坐船吧。”我违心地说：“我再等等吧，反正后天才上班。”他们没有拒绝——这确实是最好的结果。

我和妈妈依旧提心吊胆地，看着舅舅搀扶着舅公，走进拥堵的候船室，慢慢地在水泄不通的人群里挪动。直到挪到检票口，我望见那里的栏杆上也爬满了人。他们通过了检票——安全地进入通向渡船的廊桥。

风雨其实不小，天总算有一点点明亮起来，雷声稀稀拉拉，却始终不停下。等候在码头的渡船，被紧紧捆绑在趸船上，原地起伏摇摆着。

我们带着牵挂在家等候。直到两个多小时后，舅舅来电“安全到家了。”

那班11点的船，真的是台风前的“末班船”。谦让之后，这股强台风开始肆无忌惮地撒野，雨倾盆而下，闪电毫不客气地劈开青灰色的天空，狂风像横着走的螃蟹，张牙舞爪，无孔不入……外面的世界聒噪极了，像是要把地球吹得倒转。

屋子里很安静。我静静地看书，妈妈做饭，外婆倚窗看台风。我也还没有为周一请假，还有明天，给风雨一些机会吧！

礼拜天晚上，雨还在下，可是风小了很多，妈妈打听到也许明天大船可以通航。

第二天天未亮，我就去了码头，妈妈一定要陪着我。售票处人不少，还算有秩序。我们排了一会儿队，买到了7点头班船的票子。这次轮到妈妈在铁栅栏外看着我，我在廊桥上向她挥手。

即便是大船，也仍被风浪摇动。四十分钟颠簸的航程后到达对岸码头，我打车回到了租借的房子，换了衣服，整顿了一下，再打车到达公司。

9点半。

同事们陆陆续续打卡进门中，一个个提着楼下发的塑料袋里包裹着湿漉漉的雨伞。

“颜，假期过得怎么样？”

“挺充实的！”

“这周末过境的台风，就是不懂事啊。”

而在我心里，因为打扰了中秋节，所以这个台风罪加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