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小说』视觉盛宴 01

一九九零年。

黑云密布，乌雷滚滚，气势盖天。石章村的头顶上宛若披着一件庞大的黑色衣裳，笼罩着它。一道闪电犹如一条狂傲的巨龙，利用尖锐无比的爪牙剜裂软如丝绸般的墨色衣裳。千万支雨箭从暗黑的窟窿以江河浩浩汤汤之势钻出头来，俄而便穿梭在鸳鸯山的丛林之间，丛林情不自禁地抖动巍峨的身躯，仿佛雨箭刺伤它们的身体发肤，惊起群鸦一片。黑鸦振动阴暗的羽翼，翱翔于苍穹之下，只见一道闪电从天而降，扼住乌鸦的咽喉，惨叫了一声，一眨眼的功夫，就呜呼在散发着腐臭味的垃圾堆旁。

惊雷驰过，偶尔可以清楚地听到空旷的山谷传来猛兽仰天长啸发出的凄婉声。

大雨让石章村这块偌大的空地上变得支离破碎，崎岖不平。空地的边缘处横七竖八地堆积着一些腐朽的木材，这成了过街老鼠的避难所和娱乐天堂。倘若晴空万里，它们便会登门拜访各户各家。

空地的中心挺拔着几棵剑指云霄的高树，树背上皆倚靠着数十个孕妇，她们怀孕不到三个月，就被村官硬拉出来引产。她们被几名男子强按在树背上，痛苦地呻吟着，疯狂地挣扎着，都无济于事。她们宛若一只受伤的毛虫，在地上坚强地蠕动着身体。一个个沾满血腥的婴儿被数个男子残忍地扔在方才挖好的土坑里，活活地埋掉。

顿时猿猴悲凉的啼叫声，老鼠厌烦的吱吱声，孕妇悲惨的痛苦声，好像一座崭新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这也成了世间最凄凉，刺耳的声音。

即使孕妇凄楚地吟叫声无形中凝聚成一根游离着可怜光芒的银针，也无法扎伤村里负责人的铁石心肠，唤醒他们沉睡的同情心。

“求求你了，张村长，放过这些无辜的生命吧！”一个瘦弱的孕妇苦苦哀求着。

村长只是冷冷地回答道，“宁可添座坟，也不添个人。这是上级的命令，生育政策的要求，我只是个执行者，请积极的配合我的工作。”

一个简陋不能再简陋的平房里，有两个高大的中年男子与一对体弱的老年夫妇。

其中一个男子问道，“赶快把你的儿媳妇洪秀娟交出来，如若不然，恐怕就要辛苦二位老人家忍受皮肉之苦了，到时候也不要怪我们冷漠无情。”

“犬子和儿媳妇早就逃跑了，如今身在何处，我们夫妇二人实属不知。”妇人说道。

“哈哈——”另外一个高大男子阴险地笑着，笑的同时顺便把一条四脚木椅踢倒在地，骂道，“奶奶的龟龟，别他娘的黑瞎子坐轿子——不识抬举。赶快把人交出来！你们这两个老不死的交不出人来，老子二人可是要回去吃鞭子的。”

“两位贵人啊，我们是真的不知道啊！”

由于一番问话无效，两名男子的眼里蓦然燃烧着愤怒的焰火，一边破骂着这对夫妇，一边把他家的瓷碗摔个粉碎，陈旧的木门掀翻在地，糟蹋他家还不够痛快，还把这对老夫妇关押在孤独的牢房内。

这对年迈的夫妇是我的祖父母，洪秀娟便是我的生母。而后在一个寒星满天，料峭春寒的黑夜，母亲把我交托给婶婶陈翠莲抚养，而她与父亲林勇贵及两个哥哥宛若鱼归大海，消逝得无影无踪。祖父祖母二人则冻死在北风呼啸的寒冷牢房里，夫妇二人合葬在冬暖夏凉的鸳鸯山上。

婶婶把我取名叫九零。林九零。往后婶婶主动认我为干儿子，我也欣然接受。

每当干妈对我讲这段关于我的生母，更是诸多女性悲惨历史的时候，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的泪水直接顺着脸庞，滑入嘴里，犹如江河投入群山的怀抱一般。泪水的味道是苦涩的，嗯，人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