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溪短歌:两小时里的千年回眸
午后两点半的光景,我在城乡公交总站香溪分站下了公交车。此行的预算时间不多,恰好是一个时辰,恰够与这座千年江村作一次从容而深入的相会。
第一程:塔影初心
回身往老街东头走去,转眼向小巷里张望,修缮一新的宝塔在阳光下静立。
修缮前(浙江省文物保护单位)
香溪宝塔为兰溪古代佛教塔,塔基和塔身均采用青石构筑,始建于南宋,现存建筑为明万历丁巳年(1617年)重建。该塔为六面七层楼阁式砖塔,总高34.92米,塔身素面青砖砌筑,每层门额嵌有“影摩汉”、“擎天捧月”、“宛在天际”、“光射斗牛”、“文笔生辉”等砖雕字牌,塔檐为青砖菱角牙子叠涩,塔刹残存四节铁相轮。
修缮后
登宝塔山的过程轻快而顺利,新修的台阶齐整,不过一刻钟,我便立于塔周的正方形平台之上。此处视野极为开阔,绝非仅有虚无的诗意——向东,能望见工农水库如一片明镜,嵌在山谷之间;向南,金华北山的巍峨轮廓构成一道青黛色的屏风;向西与向北,则是宝山村的屋舍俨然,仔细倾听能收到人车在车内的喧闹。南宋理学家范浚诗中“路入千层翠,窗涵万叠峰”的意境,在此刻变得如此具体而真切。看表不过三时不到,却仿佛已将这四方风物尽收眼底。
二、老街烟火
下得塔来,胃与心灵都寻求着人间的慰藉。我汇入老街,径直走向老街中部那家开了三十多年的面馆。
时光在这里展现了它的传承:七十来岁的妈妈虽已退居二线,却闲不住,正利落地收拾碗碟;儿媳妇早已接过了烧制手擀面的重任,在灶前忙碌;儿子则在一旁当助手,一家人的默契尽在不言中。他们原先的店面房,如今已变成了洋楼与营业房兼备的两用房,是生活向好的无声证明。
正感怀间,一幕插曲悄然上演:那位妈妈在收拾碗筷时,极其自然地将一位来自密山村老汉不慎落在碗边的两颗下牙床的假牙仔细收好,准备归还。那份不经意的仔细,是几十年街坊生涯练就的体贴与温存。
饱食后,我缓步慢行。这条老街的生态自成体系,馒头店、理发店、竹制品(箍桶)店、小农具店和红白喜事店,均在两家以上。它们并非为游客而设,而是像毛细血管一样,满足着这片土地上周而复始的生活所需。这里的生机,正是范浚笔下“信马贪看春意,不知错过村南”的庶民之乐。
三、古渡斜阳
行至老街西头,码头殿便在那里。殿外的景象已与古时大不相同,曾经的古江道已然干涸,化作了大片的农田,一旁还建起了堆放农资的库房。历史的航道被泥土与庄稼覆盖,唯有那棵巨大的古榕和斑驳的殿墙,还在固执地诉说过往。
我站在田埂上,看夕阳为这片新旧交织的土地镀上金光。“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意境,在此地演化成一种更为复杂、更具时间层次感的寂寥。
尾声:回望成圆
我该返程了。转身时最后回望——那座宝塔在夕阳中化作剪影,它与脚下的老街、变迁的古渡,以及四方环绕的山水农田,共同构成了一幅从古至今、完整而生动的画卷。这一刻我忽然懂得:范浚的秘密,不仅在于超然的哲思,更在于对这具体、鲜活甚至琐碎的生活的深刻洞察与包容。
四时二十分,我踏上了返程的公交。这两个时辰的短游,装下的却是一方水土的呼吸与脉搏。原来,与古人对话,不必经年累月;感悟生命,有时只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黄昏,和一条仍在你眼前从容生活的老街。
注:范浚(1102-1150),字茂明,婺出生婺州香头(今兰溪市香溪),南宋著名理学家、教育家、诗人,世称“香溪先生”。他是南宋三大理学流派之一“婺学”的开拓者,被誉为“婺学之开宗,浙学之托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