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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姿态

2023-10-13  本文已影响0人  追风筝的人y

今天老母又把净水器水龙头打开后回老家去了。

刚一跨进门就传来熟悉的水流声,我的心又揪紧了,要是我在外面呆一天,那水就又要流一天。尽管水流那么纤细,净水器运作的声音那么轻,但经过多次老母的这番操作,我已经练成了顺风耳,那孜孜不倦往外流的水跟拧开它的主人一样,固执又倔强,无论强调多少遍,她答应得有多快,再一次打开的几率就有多大。

老母,我孩子的外婆,一位曾经风风火火的劳动妇女,从未正面走进我文字的至亲,终究熬不过岁月的流逝,熬到了我的腰杆比她直,熬到了我的底气比她足,也熬到了我的嗓门比她大。

僵直如铁的脖颈不知道什么时候耷拉了,“噔噔噔”铿锵的脚步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拖起了尾音,如爆竹一样“劈劈啪啪”的大嗓门很久没有听到了,如松针一样在盛怒时恨不得扎你两下的短发发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全白了,松针变成了一根根银针,一丝丝的更加分明了,她依旧用手日日往后梳理,头皮发出“拂拂”的声音,然后,发丝在她抽回手指后又回归了原位,也跟它的主人一样,倔强。

电梯门厅里时常坐着两个老年人,一个拄着拐棍,腿脚不方便,一个驮着背,坐着显得更矮,老人们就那样日复一日地坐着,偶尔也听到她们交谈的声音,拄着拐棍的老人喉咙里发出”吼吼儿“的声音,分辨不清是呼气的时候发出的,还是吸气的时候发出的,但看得出她很不舒服,一次路过,听她喃喃地低着头念到”怎么还不死,死了就解脱了“,我扭头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她的面相有些凶,像偃旗息鼓的母狮趴在那里,而另外一个老人慈眉善目,脸上总是浮着笑,笑盈盈地看着路过的年轻人和小孩子,只是大家都匆匆而过,很少看向她们。

有两次我看到母和她们坐在一起,她穿着枣红色的衣服,腰板挺得直直的,安静地坐在那里,脸上露出端庄的微笑,我有些诧异,也有些别扭,一丝伤感涌上心头,我的母,到底是老了。可在我心里她还是年轻时怒发冲冠的样子,她与村里执法不公的干部对薄公堂,她挑着沉重的稻谷大声地跟乡亲们打招呼,她喝水时喉咙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巨响,她旁若无人地吐向远处的口水,还有她那浑身上下用不完的劲儿,当然,还有她那骂人的犀利劲儿,一切似乎还鲜活地发生在昨天,我也都还没有缓过劲儿来。可这一切现在都找不到了,我想起了那首歌《时间都去哪儿了》。

是什么时候她的姿态发生了变化?

她双手叠放在膝盖上,端庄的微笑令我恍惚,好久没有看到她的这种笑了,那是很小的时候家里来亲戚或客人时她才会露出的殷勤的笑,沾他们的光,我们会适时地放肆一下,因为有外人在,她不会责备我们。我知道,她的那种笑是不属于我们的,因为客人走后,她会立马恢复严厉,尽管我们是多么渴望她能对我们和颜悦色一点,但她心里似乎永远都不高兴,于是,我竟盼望家里天天来客,也希望来家里的客人不要走。

读书的时候我最大的目标,就是用成绩换她的笑,她当然不会冲着我笑,我从不把奖状贴在墙上,而是放抽屉里,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看到,她是永远不会夸奖我的,我清楚,但是我的舅舅亲戚们却都知道我读书成绩好。或许,生活的艰辛碾压了她为母的柔软,又或者,她以为应该是这样。我总是一边憎恨她,一边理解着她。

母生在解放后,家里兄弟姐妹加起来一共八个,在那个浑浊不堪的年月,我嘎公嘎婆(外公外婆)愣是把他们全部拉扯大了,没有夭折一个。那时候吃“大锅饭”,集体责任制,劳动挣公分,多劳多得,家里娃儿多,本就缺粮少米的年代更是雪上加霜。听母讲,因为一个舅舅实在饿得两眼发绿,噶公瞒着生长队摘了坡上的豌豆来吃,遭人举报后在公社“站高板凳”挨批斗,差点死去,还有她的大姐我的大姨,在田里劳作的时候挖到一只青蛙,把青蛙皮剐掉就直接放进嘴里,母说,那青蛙入口的时候还在叫。

经历恶劣环境长大的老母对米饭情有独钟,不论家里来客还是聚餐,她总是会煮很大一锅饭,她最关注的是客人的饭碗,一顿饭下来就只听见她劝别人吃饭,每次煮的饭几乎都没有人吃,当然,每次也都被我们奚落,但她依旧这样煮,有时候我在想,什么时候她不这样煮了,我们会不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母干农活很厉害,也读过几年书,在周围同龄女人中,算得上是能文能武的,父曾经说过,当初就是看重母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农忙时节,母赤脚打顶手干,父龇牙咧嘴挑不起重担,母的肩头先是磨出血丝,然后是淤青,最后结成干茧。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力量“悬殊,母强势了一辈子,一家人,几乎很少有和和气气的时候。或许,我们都是错误结合的牺牲品吧。母和父,还有我们。不过,作为女人,我很同情她。

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我们几姐妹对自己的孩子很温和,或许是想成全自己很少得到的母慈,又或许是不想自己的孩子长大以后延续我们的遗憾。母有时候看着我和孩子的相处,露出羡慕的神色。我知道,没有儿子,是她一辈子的心结,也是要强的她一辈子没有给我们好脸色看的根源,我时时刻刻向着她的那颗柔软心,一次次被她推开,也一次次被她那句“这就是没有儿子的下场”所伤,伤多次了,也就麻木了,她骂过后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的那团火在慢慢熄灭。

强势也罢,遗憾也罢,总之,随着父的离去,母消停了。父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她说话的语气带着钢筋被强力扭弯的折服劲儿,她身上有种失去了对手的落寞,她的眼神四处游离,像一只发不出威力的困兽,又像找不准靶子的枪杆,她开始了另一种孤单和消寂。我一边奚落她,一边心疼她。 

她试图形影不离地跟着我,那种依恋劲儿就像小时候的我跟着她转。但我很不自在,规则是你定下的,不是吗,几十年的疏离,口不择言的语言暴力,一下子能缓过来吗。为了躲着她,我和孩子有时候采取声东击西的战术,可当看到她在小区路口不停地张望,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我又止不住的愧疚,搂着她的肩一起回家,她不问,我也没有解释。

我的脑海里时常浮现出很多年前的两幅画面,其中一幅是她在老家路口等候我们到家的模样,那是她极少的温情时刻,她的眼神巴巴地朝着我们经常出现的那个路口,有时候我们会走另外一个路口,老远就看到她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丝毫没有察觉到我们已经到了她的身后。

还有一幅画面是她到车站送我,我坐在座位上,她没有马上离开,隔着两步的距离面对我站着,我和她都有些不自在,她手扶着旁边的座位靠背,我总觉得气氛有些尴尬,能说出口的话就是提醒她下车,谁知一张嘴,眼圈竟然红了,车子发动了,她的眼圈也红了,轻声对我说了一句话“过年的时候带个人回家嘛。”声音从来没有那么轻柔过,我扭过头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车子出了车站,路过进站口的时候,我竟然又看到了她,她边走边歪着头用袖子擦眼泪,一刹那我那不争气的眼泪终于决堤。

这两幅画面印象深刻,时常撞击着我心里最柔软处。不同的路口,一样的姿态,天下母亲均如此吧,我想。

一直想写下关于母的文字,但心里总有个结。我一直在等,等自己哪天心甘情愿地愿意编辑属于她的文字,少年等成了中年,曾经听《时间都去哪儿了》无感的我,现在不敢再去听的我,似乎听到了像她拧开的水龙头那样流失的水的时间的声音,我怕来不及,也许,现在一切还来得及......

刚刚又“悉悉索索”地起床叮嘱了我一遍,说厨房洗好的姜还没有泡,我没有不耐烦,配合地说知道了,她心满意足地转身回房间,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什么时候她变得如此听话了?

看着她转过去的身影,我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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