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 红色娘子
在那个最飘摇的年代,出生着这样一群人,他们仿佛生而就是为家庭奔波,为姊妹操劳,为生计打拼,为长辈送终的。
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出生,也没人关心,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1
那个胖胖的老太是我的四姑姥,她虽然臃肿,但是眼里却还像年轻时那样,装满了星光和全世界。
家中一共五个孩子,她排行老四,所以我叫她四姑姥。
这样不上不下的家中排行,让她的童年遭受了很多不公与饥饿,也许就是那时起,“独立”这个词才悄悄烙印在了她的骨子里。
说来奇怪,仿佛那个年代的人都只知道付出,不知道回报一样。
四姑姥喜欢帮助正处在困难的任何人,无论彼此是否熟络,无论对方品行是否值得信任,甚至无论他们所处的困难是否属实,她都愿意去帮忙。义不容辞的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甚至抛下自身的事情。
自私的我总归是不理解的,我更愿意让自己过好,而不是去让每个人都幸福。
因为年迈,她早些年染上了风湿病,还有骨刺,膝盖骨缝还有积液,操劳一生,腰椎也生了麻烦,一到冬天走路就一瘸一拐的。寻医问诊后,医生建议她钉钢钉。光是听了都倒吸一口凉气,钉子钉到身体里是什么滋味啊!我想都不敢想。
但是这位七旬老人挺过来了。
她喜欢热闹,喜欢聚会,喜欢做饭,喜欢回忆过往。
她喜欢独自一人一肩扛起一切,又仿佛是在满含希望的等待着有人能与她并肩前行。
但是生活总归不会是十全十美的,但她仍然相信好人有好报。
她喜欢回忆起早些年间的事情,然后一脸的洋洋得意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我喜欢这样的她,充满无畏世事的矛盾与忧伤。
她喜欢骂人,但是又骂是那么喜人。她仿佛将世界都看透了一般,她说的脏话不逆耳,反而和世事的道理一般可以媲美。
我喜欢这样经不起推敲且不盛繁华的语言,简短有力,更能直击心灵的阴影。
我爱她一脸刚强,精神却颠沛流离的凄美。
我喜欢她一股子不服老的气息,一生乐于奉献,即使得不到半点儿好处也没有怨言的骨感。
我喜欢她的执拗,即使老态,却仍然一面向善的勇敢。
我喜欢这样的老太太,一股子冲劲,一股子牛气,一股子的力量感。她没被疼痛打倒,也没在疾病前低头,她没因年迈而羞耻,也没因落后而自艾。
她理当被赞颂,理当被铭记,即使只是问问她“过得怎么样”也是应该的。
人的恻隐就是这样,很奇怪,也很不恰当。
四姑姥总将恻隐之心放在除她之外的所有人身上。那么这样的她,过得好吗?说不上好,也不能说糟。魔力一般的,她帮助过的人在日后的某个时间段都会弄拙成巧地回报她。
这大概也印证了她所说的“吉人自有天相”吧。
2
秋冬交际,在那个乍暖还寒的季节里,一位英雄般的女儿出生了,她就是我的姥姥。
作为一家的二女儿,她仿佛就像是老天为弥补这家人隐忍、胆怯的性格的一把利剑一般,一个还未满十八岁的女娘,便担起了家中的一切。
年轻的姥姥是个漂亮的姑娘,长过腰窝的黑直发,洋娃娃般的大眼睛,卷曲上翘的长睫毛,英气十足的平眉毛。说她是一首诗,我觉得不恰当,她更像是一首歌,是红歌,只属于那个年代的红歌,那么激情澎湃,又那么斗志昂扬。
像花一般美丽的女孩,像梦一般轻盈的女儿,像马一般温顺的妻子,像风一般温柔的母亲。
那是一个狗血的年代,生不逢时,人生也时常是错愕的。
她因上山下乡而没能上大学,她因父母之意而没能和上海知青连理,她因远嫁他乡而没能留在山东大院里当戏子,她因心怀父母而没能去一心从医。
但是生活仿佛就是这样,有顺意的,也有违心的。在那个年代里,女人不就该是结婚生子,将一个家庭和另一个家庭连接起来吗?
她和一个矮小的男人生了两个女儿,她也因思念成疾而生了好些劳累病。她为生计,榨干自己开了间牙所,那是我记忆中她最闪耀的几年。
牙所不大,但足矣装下当年那个满怀医梦的女孩。
白大褂,麻花辫。我无数次的透过牙所的蓝色窗户向外看,那是蓝色的世界,是姥姥的世界,是那个兵荒马乱的时代。
姥姥做起牙来叮当作响,我喜欢讨要上一块鲜红色的牙蜡,学着她的样子捏上一捏。她喜欢在用来做假牙床的丙烯酚树脂中拿出一点,捏成小猪的样子,烧制后送给我。
在她做完牙后,我总是喜欢上前去帮她盖上酒精灯的盖子,那是我第一次玩火,也是第一次知道火是那般的炙热,比姥姥眼睛里的火光还热烈。
我喜欢那段安逸的时光,合着刺鼻的蜡味和刺眼的紫外线灯,那般的慢,那般的快乐,像是梦一样,只是在梦里,我再也找不到那间小小的牙所了。
那个曾经瘦高的女孩儿已经不再了,当下,眼前的是一个已然晚年的老人。她还精瘦吗?不,那微微隆起的小腹是她在时光中的奔波,那渐渐下垂的面颊是她在日常中的迁就,那慢慢迟钝的步履是她在岁月里呢喃。
春天一遍一遍的过,日子一天一天的挨,没人能赛马般的追过时光,也没有星星能改变轨迹冲出银河。
村上春树曾说过,不必纠结当下,也不必太担忧未来,人生没有无用的经历,所以我们一直走,天一定会亮的。告诉自己,不负光阴就是最好的努力,而努力就是最好的自己。
也许我们总是觉得,人类终将被时光辜负。
但你忘了,在某个红色的年代,在某段激情的岁月,有那么一群女人,一群忍耐饥饿、不信天命的女人。她们用自己的人生对老旧思想骂出最酣畅淋漓的脏话,她们在人们最浑浊的记忆角落刻下最令人难忘的人言诗篇。
她们是真正的红色娘子,是最铿锵的时代进行曲。
她们会变成云,变成雨,变成世间所有最自由的东西。
她们不会被被时光辜负,相反的,她们会顺流而东,在河的尽头变成星星,在天空中将起初没发出的光继续照亮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