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学目检的那段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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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2025年的最后一个月,我离职了。
说来也奇怪,一向把工作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人,居然会主动提出离职;况且,这是一份我自认为日日夜夜滋养我的工作,我还是抛下一切一走了之。
为什么称这一段日子为“岁月”?因为这是我踏进新能源行业的起始,是很多个日日夜夜奋斗的时光,也是许多个夜不能寐日子里的噩梦......
2025年4月29号趟目检号列车在2025年12月18号到站,至此,我做目检的岁月暂时告一段落了。
我想谨以此篇,记录下我做目检的那些艰难岁月。
那些在当时看起来艰难的岁月,或许日后回忆起来,都是一段珍贵的回忆。
【正文】
2025年8月14日零点三十分,我第一次跟班长提出离职。
“一个月,”班长伸出一根食指:“一个月之后去办离职手续。”
“也就是9月14号,我直接去人事办离职,对吗?”我仰着头,再一次跟班长确认时间。
“对!”
“行!”
班长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我沉默了好久,终于还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想站好最后一个月的岗。
过了两天,同事都来问我为什么要离职?
我胡乱编了几个理由:工作压力太大、每个月都有考核、白夜班颠倒吃不消......这些都是我瞎编的,至于真实原因,我都要走了,还让他们知道干嘛?
可我终究是躲过了初一没有躲过十五——
隔天,班长过来问我,为什么要离职?言外之意就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我想我大概还是缺爱吧,禁不起关心。
班长一问,我就说:“我家里有事,我要去做试管婴儿。”
“那你也不能不上班呀!”
“可这件事也是大事呀!”我着了急。
“那行吧。”班长的身影再一次消失在生产线尽头。
我如释重负,心里没有装着秘密的感觉,真的很轻松。
又过了一天,班长又过来问我:“一定要离职吗?”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意思就是,除了这个选择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你考虑一下,”班长再一次找我谈话:“我给你批假。”
天?!还有这等好事?!
半夜休息的时候,我立马跟老公打电话商量,我说出了我的困惑,让老公替我拿主意。
目检的工作每天都在做,卷绕目检,全检,一个不良都不能流下去。
这份工作说累不是很累,说轻松也没有轻松到哪里去,但是,每天肩上都背负着“全部都要是良品”,压力着实不小。
除此之外,工作的压力,生存的压力,以及做试管的压力,种种压力,都不容小觑。
老公说,既然班长答应批假,那就先干着吧。毕竟做试管也要等到年底,还有好几个月,能上一天班就上一天班,不说别的,每个月几千块钱的工资虽然不是很多,至少能缓解一点当前的生活压力。
我说行吧,那就接着干。
回到线上又去把这件事跟班长说:“那我先不走了。”
班长点点头。
我们线上的班长人真的很好,5月16号父亲车祸去世的时候,给我批了二十多天丧假,一直到家里的丧事处理完才去继续上班。在这期间,他虽然不止一次催过我早点回去上班,但是该批的假,一天没少。
在那之后,我就把他当我的兄长,我知道在工厂这样一个流水线般没有人情味的地方,人人都为自己的利益着想,动情动心都是大忌。
但他确实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给我批了假,笼络了人心。
也是他,让我在全部都是机器的工厂看到了一丝温暖。
不管这种是真的还是假象,至少在那段艰难的岁月里,给了我弥足珍贵的希望。后来我也想到过,大概他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所以格外呵护我那段时间的心情,包容我那段时间犯的错误。
但是有一点,在那之后,我确实没有遇到像他一样体恤下属的基层领导。
我闯祸了!
当班长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机灵注定抢不到吃的时候,我突然有点绝望。我早就想到过,在这个冰冷的工厂,人人都在想着自己的利益,怎么能贪恋那一点温暖?
教训完又过来问我:“你真的不会看极耳内插吗?”
我摇摇头,一副很痛苦的表情。
“我教你。”说罢,他从物流线上随手拿起一个电芯,双手捏紧隔膜,从侧面教我看极耳内插。
那一刻,我犹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原来还可以这样目检电芯,从来没有人教过我!
我只知道QC一遍遍说我考试没过,只知道身边的人一遍遍提醒我要看仔细,不能出差错。但从来没有人教我如何去判断。
从我20岁踏入社会工作,到今年24岁,我已经工作了四年,我的每一份工作经验都是因为受了委屈才学到东西,要么就是出钱买教训。
唯独这一次,是有人认认真真地教我。
这一份用了心的真诚,让我心里暖了好久。
在工厂打工这趟旅途,除了冰冷的机器,勾心斗角,互相算计,还有一个转角叫“我有一个很好的上司”。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我,或许人的本质就是善良,或许为了笼络人心一步步往上攀爬,或是是我做不好的工作领导也会骂他......但不管怎么说,他的确在我身上花了心思。
十一月底,中工序三条生产线的班组长全部调换,我的“老班长”换到了三线,取而代之管理我们一线的,是原来二线的班组长。
新班长上任第一天,我就跟他说我来年一月份会请假,而且是长假。
新班长表示理解,说不超过15天的假期他都可以批假,超过了15天,他没有权限,得向上级领导申请。
因为是初次打交道,我们俩都是毕恭毕敬,客客气气地说了一些话。
我说出了我的需求,他也根据我的要求出对策。
曾经,我想在卷绕目检这个岗位上工作十年二十年,或许以后可以去学开机,卷绕开机或是热压开机,都可以。
总之就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我想的是,我还年轻,只要家里没有什么家务事困扰,只要我身体健康,我可以一直在这家公司努力工作。
尽管新能源大厂稽查很严,管理系统滴水不漏,但我还是觉得这些不足以打倒我。
父亲去世,做试管婴儿,我都扛过去了,人生大事我都能扛过去,还有什么事是我不能面对的?
人生的大事,无非就是生或死,至亲离开,家务事缠身,除了这些,还能有什么呢?
可我毕竟还是太年轻。
年底公司的活儿不多,开始按批次安排人出去支援,或去义乌,或去南京,甚至有出国任务。公司给出的说法是自愿,不强求。
与此同时,公司的稽查越来越严,QC品质部对质量的把关也越来越严格,不管是纪律,还是质量问题,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从来不会抱怨一份工作多么累,我觉得哪怕身体上超负荷,但只要没有勾心斗角,或是被人针对,我就不觉得累。我就愿意在这儿一直干。
但我走的原因确实是因为压力太大,把不良品批次流下去被记处分的时候,我没有离开,我还在想着要好好工作,安慰自己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自己: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比我大的姐姐都说我心态很好,我也确实每天生活得很开心,尽管身体上很累,但乐此不疲。
我记得第一次去考上岗证,考了两次实操没有考过,眼看着要被班长骂,我央求考官给我机会,再考一次。
好在第三次终于拿到了上岗证。
拿到上岗证没过几天家里就出事了,我请了二十多天假,大半个月耽误下来,学到的目检知识忘得一干二净,请假回来的时候,又重新学起来。
最严重的那次,流了几十个不良电芯到下一道工序,班长差点被我气死。但好在流动员很操心,那天是他发现的,不是QC发现的,让我逃过了一劫。
虽然是我们自己发现了不良,但还是给我扣了分,我也挨了骂。
在那之后,所有人都对我格外叮嘱,生怕我又整出什么大的差错。
或许是得知那段时间我心情不佳,状态不好,班长后来也没有追究什么。
上夜班的时候,我常常流泪,尤其是凌晨两三点,最容易煽情。物流线经常堵料大半个小时,没有活儿的时候我就容易胡思乱想,想起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想起母亲说的父亲临终前死不瞑目……
一想到这里,我就嚎啕大哭。机器的轰鸣声很大,我又是独立岗位,所以没有人知道我在哭。
哭完之后,物流线开起来,我又接着干活儿。
我就这样持续了一个多月,七月初和老公去医院检查身体,得知要做试管婴儿,注意力被转移,心情才稍微平复一点。
我常常在想,人生这趟旅途,为什么总是这么曲折?
刚开始上夜班不适应,常常打瞌睡,但又怕被稽查抓到,就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带我的姐姐聊天。看似聊天,其实是赶瞌睡。
我记得我请假回来是六七月,最热的时候,卷绕目检已经有人顶岗,我被安排到顶盖焊目检。
班长一开始还是很看好我,说让我做流动岗,每个岗位都要学,哪里需要我就去哪里。
可他毕竟还是高估了我,我哪里都做不好。也不能说做不好,而是这个人吃人的社会,弱者就会被淘汰。
最后,为了给我一份工作,不惜改变战略,让我定岗到卷绕目检。
我一再申请说想去开机,目检做不好,然而班长每次给出的回答都是:先把目检做好,做不好也要做。
闲暇之余,我自己也分析过性格:像我这么大大咧咧的人,跟老公吵架的时候都不愿意找他的缺点,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做得好目检?
目检的本质就是找问题,不放过任何一个不良。但我就是找不到。
很多次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事无成,什么都做不好。
但是家里人总是鼓励我,每个人的长处不一样,不必妄自菲薄。
不得不说,学目检的那段岁月里,是婆婆给我的鼓励最多,她告诉我,每个人有每个人擅长的领域,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福气,不必伤心。
如此一来,我便带着婆婆的鼓励继续前行。
我因为犯错被“贬”到包mylar目检的时候,多亏了婆婆的鼓励,让我一直坚持下去。
从卷绕到装配这条生产线,除了超声波目检,我没有做过,其他的每一个目检岗位,我都做过。
且先不说做得多么好,至少我都尝试过。
目检这趟旅途,我来过,哪怕摔得鼻青脸肿,依旧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