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郎故里|《花书、花纸》
通元岳庙老街上,从前有个地方,“小把戏”都爱去。大人叫伊“文具部”,我们却总说:“去书店。”
后来才知道,这么叫是不大确切的。听乡里的胡永良先生讲,早先,通元镇上并没有正儿八经的新华书店。我们小时候钻进去的,只是供销社的文具部,占了老楼最东头的两个门面。它卖书,先是由县里的新华书店定期派人来,后来才改成代销的。据说那下派的店员,姓江。
店里,柜台和货架摆成曲尺形。背东朝西的一面,卖些笔墨纸张、乒乓板、皮球之类的文体玩意。朝南,是一排玻璃柜台,里头全是书。最让我们这些“小把戏”走不动路的,是其中一个柜台,那里头全是“花书”。
“花书”,就是外头人说“连环画”、“小人书”。一张画配几行字,一个故事就这么一页页翻过去了。
那辰光,没什么可玩的。女孩子跳皮筋、踢毽子,男孩子就野在外面,爬树、打弹子、捉迷藏。这花书,便成了我们最向往的礼物。书里的世界,打仗的,讲古的,捉特务的,比我们镇子大得多,也热闹得多。
柜台里的花书,一本本平放着,露出花花绿绿的封面。《三国演义》《水浒传》《聊斋》,是讲古的。《平原游击队》《鸡毛信》《小兵张嘎》,是打仗的。还有《草原英雄小姐妹》,我们都看得心里一揪一揪的,紧张得很。
隔着一层玻璃,我们的小脸就贴在上面,鼻子压得扁扁的,呵出一团白气。看不到里头的画,就盯着封面猜,猜关公的大刀到底有多重,猜张嘎子的木头枪能不能打响,猜那草原上的风雪,究竟有多冷。
这一看,能看上好半天,脚像生了根。直到江师傅抬头笑“又来看花书啊!”才红着脸跑开。
那时,零用钱极少,大家都攒。攒够了,才能下定决心,买下一本早就相中的花书。那过程,真的煎熬。钱在手心里攥着,都发热、发潮了。心里还七上八下,生怕去晚一步,那本书就给别人买走了。到了付钱的时候,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
买到了,那可就“闹猛”了。马上便有一群小脑袋凑过来,在满是浮尘的阳光里,围成个密不透风的小圈。
你也不好意思一个人看,便一页页翻,大家跟着看。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屏着,只听见“哗啦、哗啦”的翻书声,和彼此压低的、急促的呼吸。
偶尔有人等不及,催着:“翻呀,快翻呀!”那买了书的主人,心里便充满了得意的喜悦。在旁的大人瞧见了,准会笑一句:“哟,捡到宝了?”
我们那时,是把书里的故事当成了真的。以为古时候打仗,就是穿盔带甲、骑大马。认为英雄好汉,生来就是那个样子。直到后来上了学,才慢慢晓得,那都是编出来的故事。可那份快乐,却实实在在地,把整个童年都给塞得满满当当的。
书店柜台的角落里,也摆着几本厚厚的大书,《林海雪原》《红岩》,封面严肃,字又密,我们是不大碰的,只觉得那是大人的世界。
待到腊月将近,年味渐浓时,书店添了新“闹猛”。“花纸”登场了。
“花纸”也就是年画。乡下人说:“墙上不贴花纸,不算过年。”那些天,书店简直换了模样。屋子四壁,连头顶的棚子上,都拉起了细铁丝,一张张崭新的年画,五彩斑斓地挂满了。历史的、戏曲的、英雄人物的、胖娃娃抱鲤鱼的、山水风景的、牡丹凤凰的……看得人眼花缭乱,脚步都挪不开。我们这些孩子,更是钻在里头,仰着头,一张一张地数,看了一遍又一遍,总也看不够。
买画的人多,挤挤攘攘的。满屋的油墨香、纸张香,和人们身上带进来的寒气、雪花膏味混在一起,成了独有的年节气味。
大人仰着头,手指在空里乱点:“这张!不,旁边那张!”孩子们在腿缝里钻,尖着嗓子做参谋:“这张大鲤鱼好!”“我要那个骑马的!”唯恐自己看中的被别人先喊了去。待到喊定了号码,挤到柜台前,心才稍稍落下。
售货员有办法,在每张样品的角上,贴个小纸条,写上号码。你看中了哪张,不用指,只消喊一声:“同志,我要十八号!”售货员便应一声,低头从柜台底下的书画卷里,利索抽出那张,展开让你看一眼,确认了,便“唰”地一下卷成一个紧紧的圆筒,再用一张小纸条在中间一箍,拿纸绳捆好,递到你手里。那动作,又快又稳。
我家那时住的是老厢房,屋子小,墙壁也不规整。可再怎么局促,过年时,父母总要在内外屋间的木头板壁上,请上一张新的毛主席像。先把旧的、褪了色的摘下来,再把这新的端端正正地请上去。这一摘一请之间,旧的一年便过去了,新年便来了,屋里也一下子亮堂了许多。
一转眼,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如今,花书成了稀罕的收藏,小人书摊早没了踪影。花纸呢,听说成了“非遗”,也很少有人家在墙上贴了。
可当年在书店柜台前,那个贴玻璃的渴望,买到花书时那份满溢的欢喜。还有腊月里,满屋花纸映着的那一张张笑着的脸,却一点也没有褪色。
它们还好好地住在记忆里。平日里想不起,却总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刻,被一缕气味,一道光影,轻轻叩响。 就像在旧书摊瞥见一本封皮残破的《小兵张嘎》,明知结局,手却仍忍不住去翻找最熟的那一页。 纸页摩挲间,那个在柜台前生根的午后,便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