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一首《河流的儿子》
1
我喜欢看水。
静坐岸边,看水从东流到西,
看风在水面上写写画画。
看的时间一长,水就不动了,
水面就成了一块电影幕布。
我也喜欢玩水。
随波逐流或者逆水行舟,
我都能从飞溅的水沫里,
看见伫立两岸的鲜花、
听见来自远古洪荒的鼓声。
2
有一段时间(那已如远古一般久远)
我坐在平台的黄木桌上看佛经。
我常常停笔揣摩墙壁上的水痕,
那漫漶的曲线是否别有深意。
三伏天,村子里的阳光宛如暴君,
敲打得水泥板瑟瑟缩缩。
没有人,没有狗,万物都逃回洞穴和阴影。
三伏天,村子里的阳光早起晚归,兢兢业业,
但在平台下面看经的我却恍惚于瞬间进入清凉境界:没有别人没有自己,没有身体没有心,只有一片银白色月光,宛若夏日脚脖子最喜爱的溪水,清清冽冽、浩浩荡荡、漫漶无边。
整天整天我坐在蒸笼般的平台却清爽无比惬意无比,听墙壁上的石灰剥落如经文坠落于无声的寂静。
日头气中,飘荡着一种特殊的香气,分不清是桂是莲还是其它花氛。
日后,我习惯称那种香气为水香。
3
这是一个水的难产时代。
火裹挟着难以融化的冰——透明的刀刃,
呼啸着通过电线、服务器、光缆和屏幕
进入我们的眼球。
透明的刀刃林立,构成篱笆与围墙;
火在刀丛底下熊熊燃烧……
所有的一切无不指向隔阂与绝望、躁动与不安,形同阿鼻地狱。
以火为心以冰为形,水被异化被分裂,
真实而纯净的水,终于成为稀缺品。
双眼日夜为冰火烘烤和割裂的我,
除了肢体破碎、面目模糊、永远的干眼症,
还能怀抱什么绿色的希望?
4
是的,物质和信息过度丰富的日子我们易因饕餮而亡。
当我走出钢筋水泥的丛林,头枕丽水青山,
在残留的三分田地锄草开垄,
我的脚再一次听见了水流潺潺,
我的眼再一次看见了脚底之水天上来。
5
沟渠里流淌的水,
让我看见了另一条河流。
另一条河流从喜马拉雅山脉出发,
与尼罗河、亚马逊河、长江一起,
在我的身体里点染出一幅江南水墨画,
小桥流水,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另一条河流,
是无比寂静而寥阔的歌。
绿色音符来自远古淌向远方,
像知时的春雨,
飘落于我的四肢五脏,
融化于我的六腑七窍,
在血液、呼吸和神经系统
无尽循环……
另一条河流,
以血为食,以心为马,
从学宫、私塾和雅典广场出发,
与图书馆和线装书一起,
灌溉稻田和麦地。
6
作为河流的后裔,
你可以叫我麦浪,也可以叫我稻林。
河流的源头是雪山,
雪山上盛开着红花与白莲,
红的叫热烈,白的叫纯洁,
我的血液就是红与白的和合体。
我为自己的五脏六腑能为纯洁和热烈作注
深感自豪。
7
有一天我看见了水在跳舞。
我那不远千里而来的兄弟姐妹,
通过各种枢纽与管道来到广东江门,
跟随音乐的节拍,
在东湖南边的水湾里翩翩起舞。
宛如一语惊醒梦中人,
那默契无比的七彩灯光告诉我:
生命究竟是灿烂的夏花还是静美之秋叶,
全看自己如何领悟。
我觉得那一晚我所领受的奥义,
胜过之前数十年所领受的教诲。
8
我用水雾托举我梦想的翅膀。
当我仰望星空,
露水却打湿了我的翅膀令我感到沉重。
宛如渐渐失重的飞机,我降低高度,
选择低空飞行。
人字形屋顶、寺院的塔尖还有教堂的避雷针,
对我构成了致命威胁。
危急时刻,我只有祈祷太阳早点出来。
那时在我的祈祷中会听到一个声音:
万里无云,你为何如此焦虑与急迫?
对于空谷回音,我只想问一句:
你可愿与我一道走到太阳中心烘干翅膀?
9
无声的大寂静。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寂静。
白日依山尽的大寂静。
大沉默中的大寂静。
令人难以承受的大寂静中,
我用极大的耐心等待,
等待太阳融冰成水,
水降服火,
还我一个柔软的清凉境界。
2022.05.04PM15:00——23:00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