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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长立

2025-03-06  本文已影响0人  沙叶儿

文/沙叶儿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这个在乡亲们口中喊了一个甲子的名字到底是哪两个字,是长利还是长力,或者其它?是长还是常?同音字太多了,像同样满面黄土的乡亲,同样佝偻着脊背活过一生的人也太多了。

在北方广袤的土地和连绵的群山里,村庄都具有天然的野性,仿佛一株蒲公英的种子,它们随风而落,在被吹落的地方扎进泥土,繁衍并养育自己的子民。无论是贫瘠还是肥沃,都无法阻挡这野性的生命力。它们生长出名与血脉,它们的子民也拥有了各自的名与共同的根系。

我不知道这两个具体的字,因为在每一张大红的礼单上、在每一次决定命运的签字时,呈现的都是他身份证上的名字,一个真正代表了他法定身份的名字——祁井辰。我在十几岁时才知道了这三个字,在心里存了许久的困惑顿时明朗,原来他也有一个和兄弟们同宗同源的名字,一个井字辈的名字,一个代表了他家族身份的名字。

但是我更想用另外两个不具体的字来记叙他,那是一个代表了他乡土身份的名字,它与故乡浑然一体,与淳朴的乡情浑然一体,与我生命的底色浑然一体。请允许我把这两个不具体的字书写成两个具体的字:长立。

【2】

他不高大,中等偏矮的身材,瘦瘦的,脸颊也是瘦而窄的,没有堂兄那样宽阔的额头和大而炯炯的眼睛。他像一株不倒垂的柳。

在这个叫作“毛家洼”的地方,他与他的村庄具有同样蓬勃的野性,但似乎又有些不同。在这片我们拥有着共同根系的土地上,野性的力都是随风起伏的,这是它可以保持绵延不绝的秘密,而长立的野性是没有弧度的,是不肯弯垂的。没有白杨的挺括,也没有垂柳的柔雅,他的身体里总是有不安定的风向外鼓吹,使他看起来总与那些双脚扎在泥土里的男人们格格不入。尽管他们的风貌格格不入,但在具体的生活里,他们的手臂总是相互敞开的,如果忽略掉时尔浮现在言语里的影子。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我的村庄严谨地遵循着这世代相传的自然规律。除了天然的野性,它也有着原始的母性,野性使它顽强生长、繁衍不息,而母性使它成为温情的故乡。就像我可爱的乡亲,他们像山岩一样有着粗糙的纹理,像泥土一样经得起外力的摔打,像野草一样蔓生枯荣不败,但同时他们也像山脚下那条无声无息的河,滋润着贫瘠的年代,也滋润着劳苦的彼此与周而复始的生活。

在这片乡土,他们向着各自的方向延展,却又紧密地连结在一起。他们会为一只鸡一条狗的小事而吵得面红耳赤,也会在彼此需要帮助时义薄云天。春耕、秋收、喜事、丧礼、盖房子……每当这些重要时刻来临,他们就聚拢在一起像张开的手指聚拢成一双手,承托起生的希望、也承托起死的悲伤。

他们总能从宿命感中生出独特的诙谐,而长立的诙谐却总是带着嘲弄的意味。

很小的时候,那些关于长立的言语里的影子就时常漂浮在我耳边:他爱酒,尽管没有达到酗酒的程度,但醉酒后极易暴躁,失控时会对妻子拳脚相加,甚至会把拳头捶向他早年丧妻的父亲。我听到的最暴烈的一次是他将父亲拖到屋外的菜园子里踢打,被赶来的邻居和堂兄们拉开。

一年正月的一天晚上,大概是初几的样子,刚刚过完春节不久,长立来了。他顶破冬夜的黑暗与寒冷,坐在我家被炉火烘得滚热的炕上,厚夹克外套上散发的寒气很快泯灭在浑厚且火热的乡音里。

长立坐在炕上侃侃而谈,他配合着点烟和谈话的手掌上缠了厚厚的纱布,纱布的表面已经成了土色,像一张小小的旧棉被。他说是因为把爆竹握在手里,点燃后还没来得及扔出去就爆炸了,整个手掌都被炸裂了,翻开的口子可以看得到骨头。他说很后怕,差一点就炸到眼睛,以后一定得小心了。他又说伤口没什么问题了,是左手也不太影响做事。

他在我的心惊胆战里说着这些,若无其事。他安抚着我姥姥姥爷的忧心,继续讲一些开怀的家常事。而他半握的被土色厚纱布缠裹的手掌正抓着我的心,我思忖着在我那个年纪还思忖不明白的疼痛,它们从肉体延展进生活,也从生活延展进肉体,它们交融、分裂、又交融。

大约两年后的春节之后,又是几乎相同的时间,长立又是同样地坐在我家热滚滚的炕上,配合着点烟与谈话的手掌上同样缠了厚厚的纱布,又一次在我的心惊胆战里讲述了爆竹在手掌里炸裂的相同过程。

这就是长立。把“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古训践踏在风里,把供养老父的孝名砸碎在热辣辣的酒精里。已过不惑之年的我,仍旧思忖不明白执着与妥协、退与进的关系,所以我没有力量也没有资格去评判另一个人的“固执”。

生活已经剔去了太多丰满的血肉,留一截剔不去的与生俱来的倔强的骨头,或许也是一种支撑。所以在今年春节前几日,我听到了长立死于醉酒的消息时,在惊诧、错愕、木讷之后,迅速平静,我仿佛看见长立身体里的那截剔不去的倔强的骨头,看见它向外鼓吹着不安定的风。

【3】

二零二五年一月二十二日,阴历腊月二十三,正是村里家家团圆的小年,长立请了几位同村的好友去镇里吃饭。酒局结束后,在准备结账离开时,长立看见另一边的包间里有一桌相识的外乡人,已有醉意的长立让好友们先回家,自己热情地招呼着另一包间里的客人,坐在了酒桌上。推杯换盏,酒精与相逢都令他兴奋。

血液开始沸腾上涌至颅顶,在额头青色的血管里汩汩回流,他似乎还在嚷着要尽地主之谊,可耳边也似乎同时刮起了风。风声把眼前的一切都吹得缥缈,把那开阔的、热烈的乡音也吹得缥缈,把一截骨头的完整与密布的刀痕一起吹得缥缈。

饭店老板走进包间时,长立低垂着脑袋趴在桌子上,其他客人都已离去,连账都没有结。

长立被同村的晚辈光子背上了车,像一滩泥,一滩终于可以放平所有骨头、卸掉所有力量、绵软呼吸的泥。光子把长立送回家,放躺在热烘烘的炕头上,妻子守到深夜昏昏沉沉地睡去。第二天早晨妻子向往常一样早起生火做饭,到了吃早饭的时间仍不见长立起来喂羊,心里疑惑,便去喊他起来吃饭。当她一边有点嗔怪地喊着,一边将手伸向长立时,看到的已是一个冰冷的、了无生气的长立,鼻孔里流出的殷红的血仍未完全干涸。

仿佛被强烈的电流击中,妻子也像死去一样呆立在炕沿儿边。下半夜的时候,她曾听见长立低沉而有力地哼了几声,看见他伸胳膊伸腿,似乎和每次醉酒后一样,等太阳出来,长立便会从一滩烂泥中立起来,立成一株不倒垂的老柳。

长立伸伸胳膊、伸伸腿,从一滩烂泥中生成了挺直的枯柳,他僵硬且笔直,再没有更多的血肉供养生活的刀刃。生活终于停止了温柔的围裹,或者说生活只是又丢掉了一截朽木。

多年前,另外一些言语里的影子曾在我耳边一闪而过,关于长立的妻子与父亲,关于两人之间言说不明的公媳之外的关系。

据说这些影子也曾被醉酒的长立吐出来过,但我将永远无法确定那原始的出处,那出处已是被光阴掩埋的洞口,没有任何一张地图可以指引。或者说,我并不想去寻找这样的一张地图。

我宁愿这是不知真假的流言,它生于树的根还是叶的风都已没有意义。但至此,我终于理解了那么多年里乡亲们对长立的暴烈行为的包容。

【4】

长立在父亲去世后的十余年里,再没有打骂过妻子,身体里那些不安定的风也渐渐消散。

而立之年的长立倔强地与一根爆竹较量,一次次炸出掌心与手臂的骨头,仿佛这样就可以炸掉压在心头的石头。在他眼里与炸裂的爆竹一起毁灭的,是透不过气来的生活还是自己都没有分别。在呛鼻的烟灰散去之后,在彻骨的疼痛里,他依然展开一个不羁的长立,一个张扬的长立,一个无所顾忌的长立。

已过花甲之年的长立仍是无所惧怕的样子,但早已平缓了许多,像丢掉峰峦的丘陵,像酥了皴裂的老皮的树桩。他胖了些,瘦窄的脸因为这略微的胖变得有些圆润,额头也因为皱纹的曲折而略显宽阔,眼睛没有因为年老和发胖而变小,反而有了炯炯的神,坦荡的光。还是会一次次的醉酒,醉了酒就把自己变成一滩放平骨头的泥,仿佛唯有火烈的酒与滚烫的心最为贴近。

在妈妈也搬离故乡之后,我回故乡的次数极少,见过长立的次数更少。但他从未在我的耳边消失过。二零一零年以后,在乡村大力发展养殖业的时代,长立也养了许多羊,日子渐渐富裕起来。两个女儿都已成家立业,晚婚的大女儿也已有了孩子,与我一起生活的妈妈还特意赶回老家参加了她的婚礼。女儿们都十分孝顺,长立也已从被村里长者包容的晚辈成为了村里值得敬重的长者。

长立的热情永远浓烈,招待亲朋、宰羊煮肉,在热乎乎的炕上摆好麻将桌,撤了麻将桌就是饭桌,人情往来从不吝啬,也从不惜力。长立是直性子,即便与谁有了龃龉也是一时之气,甚至这气消散得比一场醉酒的消退都快。

他同一个同村的远房亲戚怄气,因为对方在筵席结束之后又补给他一百块钱礼账的行为,让他感觉自己被轻视,不再搭理对方。可是没几天,双方便又出现在彼此家的麻将桌上,又开始时常在一起吃饭、喝酒。人情与金钱从不对等,但长立能想明白,对方尽力找补的也从不是平账,是心里难安的亏欠之情。总有一些笨拙并不讨喜,却是可爱的,它们是质朴的没有虚与委蛇的真挚,是淳朴的乡土孕育而出的纯粹。

我在给表哥打电话时讲述了长立的死,电话另一端的表哥在震惊后沉默,在沉默之后悠悠地吐出一句:长立看起来张扬不羁,但他一直是一个挺仗义的人,一个有侠气的人。

【5】

二零一九年秋天,我回乡参加表舅家的喜宴,见到了长立。他弯着肩膀拍着我的肩,半环着,低头附在我耳边对我感叹着光阴流逝的快,欣慰着我们长大后的好。他吹出的酒气在秋天的冷风里化出团团暖意,他微黑的面上晕出粗糙的红润。他在我耳边喊着什么时候回来这都是家,这有扯不断的情。

是呀,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过多的交集,但是我们之间有扯不断的情,因为我们共生于同一片乡土。

小时候他是我不能交谈的大人,成年后我们生活在不同的领域,他喊的一声“悦啊……”却可以瞬间将我拉回故土,仿佛从未离开过,仿佛童年也从未消失。那浑厚的乡音是多么的亲切,亲切得我只要想起就可以热泪盈眶。

现在长立真的消失了,消失在他从未离开过的乡土。

葬礼上,他的妻子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悲不可支,这个一向柔弱、没有主见的、不声不响的女人,亲手安排了一切后事,井然有序、处处妥帖。她没有痛哭着倒在一旁,没有把葬礼全盘委托给女儿们,她表情平静,以从未展现过的坚毅安排并陪伴了长立的最后一程。

或许是我一直定义错了,她从未柔弱,而是柔韧。她就是柳条呀,荡在风里不折不断的柳条呀。她不声不响,却从来都坚定,她从来都有自己柔韧的内核。

这个似乎丢了自己的名字,一直被人唤作“长立媳妇”的女人,仿佛只是一株树的垂绦,但她从来都不只是随风摆动的垂绦,她只是顺从着风的方向柔韧地延展。她和长立合在一起,就是斩也斩不断的生机,就是能庇护住一整个家的绿荫,无论在怎样的风暴里。

长立已将自己融解在疆冻的泥土里,以消失的方式回归了永恒。而已年老的她,也要重新将枝条插入泥土,在生活不断变换的风向里独自延展。她仍然被唤作“长立媳妇”,在这具化了她一生的称呼里,我望不到她的来处,仿佛她从来就是一个无根的人。

【6】

暮春时节,山洼里已是一片清澈的新绿,高的枝、低的丛,错落间吹拂着温柔的风。田埂间的野花也错落地开着,黄的鸡翅膀花儿、白的狗尾巴花儿、紫的耗子花儿……还有各色的小野菊抱着半开的花骨朵。山坡下的田地里,一个低伏在土地上的蓝色身影在绿油油的庄稼苗里有节奏地缓缓挪动。

这是童年里长立媳妇留给我的最深刻的印象。一件月牙蓝的厚棉布外套,一条深色的裤子,浅蓝色的围巾和深蓝色的袖套,黑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我不经常遇见她,但每一次,都是这样的她。低伏在田地里的她是这样的,提着筐子走在小路上的她是这样的,来姥姥家喝水、借工具的她是这样的。我从没有在她半新的外衣上见过明显的泥土和污渍。

在田地里时她的围巾系在头上,不在田地里时她的围巾轻松地系在脖子上。她说话的声音总是微低的,与她不算苗条的身材似乎不太相称。她算不得秀丽,一个三十多岁的农妇的青春灵动都早已湮灭。但她微胖的鹅蛋脸一直是干净白皙的,这又使得她与周围的农妇大不相同。

她低伏在绿油油的庄稼苗里,间苗、除草、施肥。空旷的田地里,她静默得也像一棵庄稼,她用双手清除着田地的荒芜,也清除着自己的荒芜。

时常,她的身侧会站着一个弯着腰背、像她一样把头伏向田地的长立的父亲。他配合着儿媳做辅助的活儿,同样是静默的。在田埂间的小路上跑过的我从未听见过他们交谈,连跑遍山洼的风也没有窥探到他们的交谈。

远处公路上,不时有车辆驶过,它们驶过的声音滚滚而来又滚滚而去,没有谁会去留意车窗外一闪而过的他们低伏的身影。还有更多散落的身影,他们散落在这被大山环抱的土地上,一辈子弯着腰身面朝黄土,也从没有谁的视线在这些身影上停留过。

他们像一组同音字,被冠以同一个音节,却从没有人去探究过他们不同的面貌与个体的意义。他们散落着,他们也相互关联着,他们像散落在地的原始的断章。

【7】

偶然间,我在一页图书上见到:不倒垂的柳叫作旱柳,也叫作立柳。

所以我有了决定,我要把这个在乡亲们口中喊了一个甲子的名字写作“长立”。

2025年3月7日/记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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