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一生
原创非首发,文责自负
我五岁那一年奶奶突然死了,有一个面相凶狠的陌生伯伯告诉我,让我们待会音乐一响,就全部跪下哭。
妈妈和奶奶生前关系并不太好,几个叔叔姑姑平常也很少来往。
可是,今天他们似乎哭得都很伤心。
唢呐一响,沉寂了许多年的家,似乎突然就热闹了起来……
我的爷爷很喜欢喝酒,心胸又狭隘。
他很怕奶奶往娘家裹挟钱财,平时就很少允许奶奶回娘家探望。
在爷爷眼里,我的奶奶似乎不是嫁过来的,而是卖过来的。
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奶奶既然嫁给了他,那生便是他的人,死就是他的鬼……
每次奶奶实在想父母姐妹了,也会尽量安排好家里所有的工作,然后早去早回,避免争吵。
可等她回家,还是会不可避免的迎接一顿爷爷暴风骤雨一样的拳打脚踢。
尽管奶奶一再表示,并没有带一个头发丝给父母,可爷爷还是莫名觉得,他们一家人聚在一起,一定是在说自己的坏话……
爷爷:“看看看,他们有什么可看的!你可别忘了,你是我老黄家的人,总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在这个家里,那爷爷的活计,奶奶当妻子的,就一定有责任分担。
可所有肉眼可见的活计,那就都和女人有关。
只要奶奶怠懒一刻,这个家好像马上就会运行不下去。
这也是很多家庭的通病,女人既要赚钱养家,还要承担所有的家务。
只要女人不动,那孩子就要在学校没人接,家里饭也没人做,酱油瓶子倒了也没人扶……
女人,似乎就是一切的原罪!
私下里跟家人见面都已经实属勉强了,就更别提请奶奶的父母亲人来家里做客。
爸爸头一次看见奶奶崩溃,那还是奶奶的妈妈去世。
那时候家里正在割麦子,奶奶正忙,回不去,就深夜里,跪在家门口,头向北边,拼了命的磕头。
那正是奶奶娘家的方向,那一晚的奶奶失声痛哭,无助的像个孩子,却为了怕别人听到,连悲伤也是压抑的……
我真正开始审视这个被时代抛弃的老太太,还是一次学校布置的“非遗”手工作业。
爸妈翻来覆去做了好久,还竟是一些花不花,草不像草,不伦不类的破布线头。
这几乎是所有家里养学生的“通病”,什么手抄报,手工作业,几乎都是家长“一手包揽”。
有才艺的就上才艺,没才艺的就某宝“包邮”。
奶奶看着家里一地的狼狈,笑着接过我们用来刺绣的手帕,之后闲庭信步一样,不大一会儿,就在上头绣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花猫。
这是刺绣,正经的“手艺”,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我:“奶奶,你真的很了不起!”
爷爷却鄙夷道:“她一个农村老太太会缝什么!等我们枝枝上了大学,那才叫了不起……”
爷爷撒谎了,我奶奶就是了不起!
她不但会绣小猫,还会用布头做”布老虎”,还会用毛线勾花鞋子和各种花束。
在我的眼里,奶奶就像个魔术师,她天生有一双巧夺天工的“奇迹之手”,在我的童年里,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美丽的“童话”。
可爷爷却一直在贬低奶奶,似乎下意识的让所有人都觉得奶奶配不上他。
这是“恶意”的,是坏心眼。
所以,后来爷爷去世时,我奶奶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爸爸跟奶奶吵得很凶,觉得他们夫妻多年,奶奶一滴眼泪也不掉,很不体面。
奶奶抱着我,夜很黑,一言不发。
或许这大半辈子,她早就忍耐习惯了,“怯懦”才是她的保护色……
没了爷爷的“压迫”,奶奶依旧过得不好。
老话说:“一母养十儿,十儿养不了一个妈!”
这句话,在我们家,体现的淋漓尽致。
我爸爸很“孝顺”,仗着自己是老大,对于赡养奶奶,总是有很多意见,总喜欢跑到小叔家里,指手画脚。
小婶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一生气就拿着推车,把奶奶推到我们家院里一扔。
那可是几十里地,每一次我都在想,她一个女人,是怎么一步一步,咬着牙硬把奶奶推来的。
我妈爱干净,执着于给奶奶洗洗涮涮。
洗澡水一盆一盆,跟刷一口年久失修的锅一样,丝毫不带个人情感。
我想,奶奶每次在儿女面前赤身裸体,想必内心也是极其崩溃的吧!
尽管是亲妈,爸爸也并没有打算赡养奶奶。
因为我头上还有两个哥哥要结婚,家里平白无故多出一个老人,在从前就是很严重的负担,多半会耽误儿女的婚事。
奶奶就这样,又被爸爸风风火火,送去了二叔家里。
我二叔家在八十里的大山深处,道路崎岖,等奶奶颠到那里,也活得只剩一口气。
这可是亲妈,害死亲妈的罪名,我二叔可不敢当,爸爸只好又把人用农用车,拉了回来。
奶奶的丧事就办在她被拉回家的第三天,爸爸为表孝顺,请了附近最有名的鼓乐班子和风水先生。
她都死了,爸爸还希望奶奶能发挥一下自己最后的剩余价值—保佑后代子孙!
我还小,不懂太多规矩。
操办丧事的风水先生就只能吩咐我,等一会儿,锣鼓一响,我就跟着大人跪下哭,一定要哭得很伤心,才会有糖吃。
我不知道大人们是不是也吃糖,可出乎意料,他们都哭得极惨。
我一个人,仗着年纪小,还不懂死亡的概念,倒也并不会害怕。
我为奶奶的坟头献上了一个布老虎,我做的,歪歪丑丑,一点没学到她的精髓。
“奶奶,你在那边住的还好吗?”
家里此时锣鼓喧天,众人推杯换盏。
可我奶奶却一个人,孤零零的被埋在这里。
那些大人们,又在高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