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节 万清零

裕宏厂的林清万林总，在台湾省老家原本是个不大不小的地主。那些年靠着祖上留下的田地收租，日子过得也算滋润。后来不知怎么想的，把地皮全都变卖了，然后开起了注塑厂。要说技术，林总确实是把好手。早年间就常在东南亚一带走动，马来西亚那边的注塑厂隔三差五就请他去讲课，给那些中高层干部培训调机技术。最风光的时候，连日本人都专门发邀请函，请他去名古屋讲过塑料成型的课。也难怪后来郭经理跟他竞争时吃了败仗，论起注塑和塑料这一块，林总肚子里是真有货。

可惜好景不长。听说是在一次合伙生意里被人下了套，攒下的家当全赔了进去。具体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从那以后，林总就从老板变成了打工仔。有人说他这是名字没取好，"清万"这俩字太晦气，再加上他的姓，有多少家产都得被"万清零"。这话传到林总耳朵里，2007年那年，他真就把名字改成了"林孟宇"——听着就大气多了。当然，台湾人迷信改名会改运的大有人在，比如旺旺集团创始人原名蔡阿明，后改为蔡衍明等。

林总这人信风水是出了名的。原先厂里的大办公室设在二楼，后来专门请了个香港来的风水先生。那先生拿着罗盘在厂里转了半天，最后说办公室得搬到住宿楼一楼才聚财。于是连夜把食堂给撤了，合并到总厂那边去，腾出地方改造成办公室。最绝的是办公室大门，硬是给改成了斜突出来的样式，正对着东南方向。工人们私下都说，这是要"紫气东来"的意思。只是不知道那时他有没有请人算到，他在韬略的结局是跟我关联在一起的。

对我们这些下属，林总那是出了名的严。早先模房主管曾阿牛还在的时候，管理上还能松快些。自打2007年夏天老曾离职后，我和师宏宇就直接归林总管了。师宏宇那边什么情况我不清楚，反正到我这儿就一句话：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车间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林总的电话准第一个打过来。CNC车间刀具磨损了，模房里模具出问题了，哪怕是深更半夜也得爬起来去现场。甚至后来在注塑车间，只要看到开机员工动作慢了点，立马就把我们叫下去。刚开始还只是要求好取件、水口好剪切，后来标准越来越高——先是要求全自动生产，接着又要把水口改成潜水进胶或者点进胶。设计课的活儿是越干越多，不光新模要设计，老模具的改良也得跟上。

那几年厂里没少折腾新技术。最烧钱的是模内切，花大价钱请外面的专家来指导，光专利费就掏了不少。结果搞了两年多，最后还是放弃了。后来又推全自动锁模，连模胚的压板码模部分的厚度都要按新标准改，码模槽的尺寸统统要重新调整。这些要求不是一下子压下来的，而是一点一点加码，像温水煮青蛙似的。工人们背地里都说，林总这是要把裕宏厂当成他翻身的最后一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