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转动·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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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兀自转动，悬在虚空里，没有谁缺了，便能使它偏离毫厘。我们自以为如中天之日，实则不过是微尘一粒，那巨大球体缓缓旋转，全然不顾微尘们何去何从。

草木自有枯荣之道。没有谁缺了，春草便不萌发，夏叶便不浓密，秋霜便不降临，冬枝便不默立。花开花落，叶生叶萎，从来无声无息，只循着泥土深处那沉默的节律，自生自灭，自灭自生。

新绿覆盖旧绿，生命覆盖死亡，无声无息，无休无止，像深谷里一层层沉积的腐叶，默默堆积着无声的厚度。

水流只管奔涌前行。没有谁缺了，它就裹挟走泥沙，覆盖了足迹，抚平了印记。水波在石上刻痕，又在另一日将刻痕抹去，将一切残存之迹冲淡、抚平，然后不倦地奔流向远方，仿佛从不曾有过什么足音留下。

那水是时间之舌，耐心舔舐一切凸起与凹陷，将棱角磨钝，将界限融蚀，将一切人类引以为傲的雕凿，温柔而固执地，还原为一片混沌的无形——最终连那无形，亦将归于无形。

石阶上，足印磨平了棱角。没有谁缺了，阶面便不会渐渐光滑，不会在风雨里愈显沧桑。过往的步履，早已被时光之手细细抹平，磨得圆润，磨得温顺。我踩上去，踩在无数被遗忘者消失的印痕之上；而我的足迹呢？亦将被后来者踏过，踏得无影无踪。

前人的重量与温度，早已被磨蚀殆尽，散入尘埃，无影无踪。踩上去，只余一片冰凉光滑的空寂，那是无数消逝的印痕，叠加成的虚无。后人踏过，亦不过是为这虚无增添一层薄得无法感知的厚度，旋即又被风抹去。

苍茫天地间，人声到底微弱如蝉鸣，人迹到底短暂如朝露。然而纵使如此，新的足印，又依然踏着石阶，日复一日，一层一层，延向高处的微光里去了，唯此无穷无尽之迹，在无声述说：纵使磨平，亦曾存在。

我们行走天地间，犹如微尘落于这巨大的无痕之书。这书页由风翻动，由水书写，由石承载，由草木无声地诵读。

人迹终将消隐，如同水滴没入大海，如同足音消散于空旷的峡谷。然而，就在此刻，脚步落下，触感真实，这短暂的一触，是微尘对永恒星球的微弱叩问，是朝露对无垠宇宙的瞬间映照。纵然终归于寂灭，那存在本身，就是向永恒投下的一粒微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