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花摇曳》第一章
下午，社区的人打电话过来，说明天又要去做核酸。自思力放假回家以来，短短几天时间，这已经是第四次做核酸了。在外省上大学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做核酸的次数多。在学校临走的时候做一次，回来在机场做一次，回家再在社区做一次。而现在，几乎每天还要跟着社区一起做。因为疫情形势严峻，以前一周两次的核酸已经改成了两天一次。
这种面对疫情的常态化工作，从二零一九年年底的那个十二月，晴天霹雳，人人自危的举国抗争，到现在，仿佛每个人都被扔进了温水里，又捞上来，带着弥漫的湿气走路、吃饭、睡觉，生活。日子一久，人们就已经习惯了。但是思力还不太习惯。在学校的时候没觉得外面的世界有多不一样，学校一直封着校。尽管偶尔外面的火光会透进来，也偶尔能感受到零星的火点子溅到自己身上，刺痛的，令人惊醒，但是毕竟火还没烧进来，学校总体上还是一个安全的，美好的乌托邦。除了校内的物价稍微上涨以外，其他的，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不能出校门的禁令也从一开始的不甘心变得习以为常。思力是出了校门才感受到，外面的世界比学校要忙乱的多了。
在学校几天做一次核酸，而在家这边竟然隔一天就要做一次，高风险的时候每天都要做。
“而且，大连的天气好像冷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冷。都有点不适应了。”思力在电话里跟同学这样说。
“不是啦，山东本来就要比大连要靠南呐，要暖和一些的。”同学在电话里温和地说道，电话的那头一会儿是唰唰的水声，一会儿是砰砰咚咚，她在厨房做饭。
“你是不是太累了？”那头收拾完停顿下来，跟她说。
“不知道呢，应该不会吧。我回来之后几乎什么事情都没做，能累到哪儿去呢？”思力有点懒洋洋的。
“不是说你身体，我是说，你好像有点没精气神啦。”
思力感觉脑袋被重击了一下，有点沉闷。“好吧，生生，也许你说的对吧。”她说。
“我感觉你就是考试没有考好，被折磨的。”
余思力的情绪一下子变得激动，声音变得高亢起来，“哎呀，别提这个事儿！一提我就难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声音从远远的地方传过来，好像把手机拿远了，“你说你也是，没考好的那一门，偏偏还是邢老师的专业课。”
思力像只瘪了的气球一样，抱住膝盖，缩在床上，委屈地说道：“考试那两天，我不是正好犯了肠炎嘛，挂了两天吊瓶呢，状态太差了。”
“怎么这么不赶巧呢，刚好那几天。也不能怪你，你也是可怜。”她同学安慰她，“你先别着急啦。现在成绩还没出来，也许不像你想的那么差，万一过了呢。你先别想啦。”
“哎，我是真的难受。我好像上高中的时候就有这个毛病，一到大型考试我的肠胃就不舒服，而且还是突然的，来势汹汹的。“
“你也是，这离咱们上高中都多久了！还至于考试焦虑吗！”
“是啊，也真是好久了。”她感慨道。
回想一下高中，思力是二零一九年参加高考，现在已经过去快三年了。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了。
才不到三年！她怎么觉得仿佛一辈子那么长。真是风云变幻的几年，犹如被潮水裹挟着不断往前走的人，混乱，无力，连身处何处都不知道！真是下了场大雾！
时间到底是停驻的，还是疯狂地向前呢。若是疯狂向前的，那为什么她觉得高考，她的高中就好像在昨天一样，她到现在还时常做在高中时候的梦。常常的，她坐在高中的课桌，眼前是打开的练习册，她习惯式的认认真真用功，记住上面的每一个知识点，梦里的题目简直清晰可见，周围是熟悉的同学，讲台上的老师也在，声音亲切熟悉，教室也是那个熟悉的教室。黑板正上方中间是国旗，左右两边是红色大字的校训。教室黑板的最左边是一个白色木质落地书柜，里面摆放着同学们随时借阅和捐献的书，书柜上面是某位同学用毛笔字写的“天道酬勤”。窗台上永远摆着两盆花，一盆是水仙，一盆是万年青。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但是一睁眼，梦一醒，就会发现，现实还是现实，只是做了一场梦，又回到了那个校园，那个熟悉的环境。
从高中毕业以后，多少次，思力总做类似的梦。梦里，她是有些紧张，那是在高中一贯的紧张，但更多的是感觉欣喜和满足的。而每当梦醒，她就如同沉浸在美好幻象里的人，被猛然地敲醒，感到一种巨大的被剥夺感，有什么东西流逝了，徒留下一种怅然若失，还有一种巨大的，难以消解的痛苦。“只是梦……又做梦了……”她自语道，她意识到只是一场梦。可是情绪不想，悲伤的情绪猛地将她砸进了苦海里，然后她忍不住难过痛哭，“当初，如果再努力一点就好了！为什么不够坚强呢……”她真的后悔。哭过之后，很快的，她就把眼泪擦干，洗脸，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这前后也不过十分钟。仿佛根本不在意，那个痛哭的人也不是她。
她从未主动地回想起高中，但是高中会在梦里回来。
但，若说时间是疯狂向前的，又有什么不对？
她大三了，大学上了两年半，这两年半有太多的事情发生了。生病，转专业，一场无疾而终的友情，复杂的人情世故，排山倒海似的专业课，每天沉浸在书本里就自顾不暇。还有那突然袭来的疫情，本以为会很快过去，没想到这一阵阴霾却一直存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天明。
“我都没有来得及好好看一看我念书的这座城市，烟台，就被关进了笼子里。”她说，“该死的疫情，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到我上大学的时候来！我才刚上大学，一个学期！大一下半年就疫情了！”关于她对大学所有美好的设想，和好朋友一起出门踏青，远游，周末去参加喜欢的讲座，一起读书，去看喜欢的明星的演唱会等等，一切充实有趣的事情，全都化成了泡影。在校园里整天看到的就是做核酸检测排起来的长龙队伍，穿白色防护衣，戴白色口罩的医护工作者，白衣战士，要么就是天天做核酸的通知，手机里疯狂炸出来的高风险中风险低风险区域，每天每时每刻的实时更新，一看到家那边变成了红色或者在风险名单里就赶快给家里打电话，问情况，听家里的平安，要么就是给远在不同地方的朋友打电话，相互记挂着聊几句。
她的姐姐作为护士也加入了抗疫的战场，家族群经常有姐姐发的穿防护服的照片，她说：“累，太累了。穿着防护服，衣服不透气，一天下来浑身湿透，都能拧出多少水来了，恶心地想吐。根本没力气吃饭，也不想吃。” “一天下来，浑身就像撒了架一样，累啊。只想卧床躺着休息。” “我都坚持不住了，但是凭借着意志力一直撑着。” “有的小姑娘年纪小，但是比我还能坚持，一看到她们，我就觉得我又有力气了！妹啊，我还能坚持！” “加油，姐姐！你能行的！”她回复道，后面是几个哭泣和坚强“strong”的表情包。爸爸妈妈也心疼，尤其是妈妈，不忍心孩子遭这份罪，每每想起都要掉眼泪了，“思瑶太棒了，太坚强了！” “你姐姐行啊！”她说。女儿是值得骄傲的。即使心疼也没有办法，谁不是在坚持呢？
这些都是她生活中因为疫情而产生的变化。但是总体来说，余思力已经很幸运了，这一切就是她生活中的全部变化了，而有的人，因为这场疫情，生命简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深刻的而且不可磨灭的影响。疫情带走了多少人的生命，那些老人和小孩，还有那些年轻人多么可怜！他们的家人得多么难受！除此之外多少人因为疫情而工作受到影响，事业一落千丈，贷款都还不上，好多需要养家糊口的人们简直一蹶不振。这些都是明显的，肉眼可见的变化。
余思力，作为一个年轻的女大学生，她已经足够幸运了，她也没有理由去过分抱怨什么，她只是偶尔吐槽一下自己没有好好的享受一下大学时光，有些不凑巧，感叹自己作为零零后还真是肩负重任的一代人。她的同学们也是一样的。在不能出校门的，对抗疫情的日子里，大学生他们已经学会了苦中作乐，而且习以为常，开发出了许多打发时间的新娱乐活动，非常有趣，他们没有一直沉浸在难过里。不仅如此，在需要的时候，大家都会挺身而出，绝不含糊，有着深刻的责任感和道德感。积极乐观，永远勇敢地面对生命中的困难，大概是新时代年轻人身上都具有的品质吧，永远在变化的时代中勇往直前！
其实作为人，适应能力是很强的。哪怕再深刻，再伟大的苦难，经历了一开始猝不及防的挨打，惊慌失措，然后是艰苦卓绝的奋斗，到最后是习以为常的苦中作乐，从苦中提炼出甘洌的清泉，也就不会觉得苦了。现在人们对待疫情就是这样，常态化的疫情防控逐渐走入人的生活，人们也不再畏惧了，日子又步入了正轨，生活又是充满了光明和美好的。
总而言之，这几年是沧海桑田。
电话的那头好久没有说话，窸窣的声音，仿佛已经上桌吃饭了。思力一直看着窗外出神。
“喂，思力，你是不是刚刚又没听我说话？我就知道。”生生语气抱怨道。思力回过神来，才说：“不好意思。你刚刚说高考，我又陷入一种莫名的惆怅里了，跑神了。你刚刚说什么？”
“没说什么，我发现你走神了我就自己吃饭了。”听这声音，是在吃饭。她又说：“不是我说你，高中对你的影响还真是大。真怕你到现在还受影响呢。你呀，应该抛弃掉才是！”
“怎么说？”
“就是扔呗。全扔掉。就跟扔东西一样，把不好的回忆扔掉不就完了吗？你扔掉它就不在了嘛。然后你再让新的记忆涌进来。这人呐，活着就得不断抛弃，你不抛弃，腾出新的地方，如何让新事物涌进来。你难道，想一辈子被回忆困住吗？”她说。
“这话一点不错，生生，你真是厉害啊。”
“别，我也不是神。我只是说说我的看法而已。谁还没有个难过的事情了，关键看怎么处理，不要让它过分地影响到现在，影响到以后的人生。做人就得这样，得决绝！心得狠。”生生喝了一大口的汤，然后停顿了一下，说：“你啊，有时候就爱回想起过去。过去的事情，你可能做的不够好，可是这也不完全是你的错，你错一半，这个世界也错一半！凭什么全是你自己的错，老天爷他也得担责任，你干嘛都往自己身上揽！”
思力听到这话，简直开怀大笑，“生生，你可真厉害，真会安慰人！你有种赢家的心态！”
“那当然，咱们的未来还很长呢。”她说。
“心态好才是王道，其他都是扯淡。”思力说。
“对了，就这么想，”她说，“你要是总是回想起过去不开心的事情，其实还有一种好办法可以解决，就是可能痛苦点。”
“什么？”
“就是不断地接近过去的苦难，直面它。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地淬炼自己的心，直到有一天你真的不再害怕，再也不会受它影响。那时候你就炼成了。“
“是吗。”余思力觉得这话耳熟，像是以前也在哪看过类似的话一样。
“这是我从书上看来的，感觉很有道理，分享给你。遇到困难就说：不怕，来吧。千万次，吾往矣！”她说，“你总是容易沉浸在虚无缥缈的思绪里。尤其是过去，沉浸在过去是世界上最没有用的，都过去了，你还想它干嘛！给自己找罪受！”
“恩，我知道，生生。你放心吧！”思力说，“我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多了，以后会更好的！”她保证。
“必须的。抛弃的办法，实在不行，你明天去海边抓一把沙子，你家附近不是有海吗，你抓一把沙子，把它洒在大海里，感受一下，就知道了。要么就直面让自己痛苦的事物，让自己勇敢。这两个办法都好。”
“好好好，生生。遇到你这个朋友，我不勇往直前，乐开怀才怪！”思力开心地说。
“那行！我也希望你好。都是缘分。”
“你晚上吃的什么？”思力问她。
“西红柿鸡蛋面，我自己做的，味道一绝，还省事。”
“恩。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也研究研究做饭，我厨艺不行。”
“那就等到时候尝尝你的手艺了。主要是你在家也不怎么干活，做饭的事情都让你爸妈包了，不像我，各种家务都得自己干，当然得做饭了。命苦。”
“快别说了，我现在也学着做家务了。干点活，挺开心的。”
“真羡慕了。有的人是不得不干活，有的人只是没事干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打发时间。”
思力不好意思地笑笑，她说，”还是会做家务好”。
“恩。”她说，“学着点吧，早晚得会干活，咱们可没富二代的命”。
“知道啦”。
电话那儿头已经吃完饭了，开始收拾碗筷。思力于是跟她挂断了电话，让她自己忙。生生的爸妈工作很忙，而且不和她住在一起，家里只有她自己和一只小猫，平常日子她都自己做饭，吃得也早，没事的时候晚上睡得也早。一直以来如此。这种朴素的生活真让余思力感到向往。相比之下，他们家可就热闹多了，常有说不完的话，吵架也多。思力的话少，倾向于没话，她总觉得跟父母没什么话讲，这是事实，所以很多事情她只愿意跟朋友讲。沈乐生，是她大学这两年来很好的朋友了。也是幸运的，在外省的大学里，能交到这样灵魂共振，而且还这么喜欢她的朋友，真是老天爷的恩赐。
打了一下午电话，没觉得累，反倒觉得开心，仿佛觉得灵魂更充盈了一些。生生，她真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在这个年轻人都爱熬夜的时代，她竟然每日都能早睡早起，而且保持着朴素的生活习惯，每日读书运动，做各种功课，充实着自己。她的内心平和，十分豁达，思力在她身上竟然看到了一点隐士高人的影子！真是不得不让她感到惊喜的，思力特别喜欢她这个朋友。她想她也一定做一个潇洒豁达的人，自由而热烈地生活。
思力自己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天黑了。
© 小福即安 | 本文亦发布于豆瓣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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