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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难忘一年一度的“清明节”

2025-03-20  本文已影响0人  363eb24b25fd

作者:祝天文

春雨像老裁缝手中绵长的丝线,细细密密地缝补着江南的天地。我蹲在檐下看父亲擦洗青瓷酒盏,蒸腾的水汽裹着陈年糯米酒的醇香,在湿润的空气里酿出一段微醺的时光。祖母总说清明是蘸着草汁写就的诗行,此刻檐角垂落的雨珠正将瓦当上的苔痕洇成墨绿,倒真像是谁在天地间悬腕书写。

山道上的杜鹃花沾着水珠子,红得愈发惊心动魄。竹篮里的青团用新摘的鼠曲草染成翡翠色,隔着油纸还散着艾草的清苦。母亲握着镰刀走在最前面,刀锋掠过坟头疯长的野草,露出青石墓碑上斑驳的"显考姚公"字样。祖父生前栽的柏树已亭亭如盖,枝桠间筑巢的喜鹊被惊起,翅膀扇动的风掠过供桌,将三炷线香的青烟搅成游龙。

纸钱在铁盆里蜷缩成灰蝶时,我总会想起那个暮春的午后。七岁的我蹲在火盆边,看祖母把金箔纸叠成元宝,她布满老年斑的手灵巧得如同翻飞的玉蝶。"这火要烧得旺,那边的人才收得到。"她将一把松针添进火里,忽然指着墓碑后冒出的野菇:"瞧,这是你太爷爷来取钱了。"那时我不懂生死,只觉得那些圆滚滚的灰伞菇可爱,伸手要摘却被父亲厉声喝止。

半山腰的油菜花开得汪洋恣肆,金黄的浪头直扑到天际线。大姑从花海里钻出来,发梢沾着细碎的花瓣,怀里抱着一大捧还带着露水的野葱。"这是你爷爷最爱就酒的。"她说着将野葱搁在供桌上,又从篮底摸出个油纸包,层层展开是几块撒着芝麻的冻米糖。父亲眼眶蓦地红了,这是祖父生前总藏在中山装口袋里,留着哄孙辈的零嘴。

烧完最后一张纸马,二伯掏出铜酒壶,绕着坟冢缓缓倾洒。酒液渗入泥土时,我恍惚看见三十年前的场景:祖父握着我的手教描红,松烟墨在宣纸上洇开"慎终追远"四个字,他的手背上有道狰狞的疤,是年轻时在茶园被日本兵的刺刀划的。"写字要逆锋起笔,"他咳嗽着说,"就像做人,越是艰难处越要挺直腰杆。"那年清明后他就再没下过床。

雨忽然大起来,打在竹叶上噼啪作响。表弟脱下校服外套罩住香烛,表妹忙着把供果收进竹篮。山脚下传来模糊的钟声,混着远处茶山上采茶女的嬉笑。母亲忽然指着墓碑前说:"快看!"一株嫩绿的茶苗不知何时顶开碎石,在雨水中舒展着两片新叶。父亲蹲下身轻轻培了培土:"老爷子惦记着他的茶园呢。"

下山的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父亲背着手走在最后,中山装后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经过村口老槐树时,三叔公正在给重孙子讲寒食节的传说:"介子推宁死不出山,晋文公就下令这天禁火..."孩子们听得入神,手里还攥着刚摘的清明花。炊烟从白墙黛瓦间升起,混着青团出锅的蒸汽,在雨幕里洇成水墨的韵脚。

暮色四合时,家族祠堂里烛影幢幢。供桌上的老照片中,祖父穿着对襟布衫笑得慈祥,案头青瓷瓶里的野梨花簌簌落着瓣。长辈们絮絮说着陈年旧事,说祖父如何用半袋米换回被砸的族谱,如何在饥荒年月省下口粮供弟弟读书。我望着檐角渐渐亮起的星子,忽然懂得清明从来不是终点——那些在火光中翻飞的灰烬,那些墓碑前抽芽的新绿,那些在血脉中代代相传的故事,都在诉说着生命以另一种形态绵延。

夜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将天井里的积水照成碎银。母亲往我手里塞了块青团,艾草的清苦在舌尖化开,竟泛起丝丝回甘。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不知是谁家提前备下了端午的炮仗。祠堂梁柱间的燕子巢传出细弱的啾鸣,老猫蜷在供桌下打盹,胡须上还沾着清明粿的糯米粒。这个时节,连悲伤都是带着生机的,像被春雨浸透的种子,在记忆的土壤里悄悄膨胀。

2025年3月19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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