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天黑地“扎”黄鳝

看到一个视频，勾起一段回忆。

视频是这样的：旷野，乌漆墨黑，哇声一片。一个留着花白板寸头的老者，裤管卷到了膝盖上，左手执火把，右手拿着一把农村土灶烧火添柴用的火剪，一个用芦苇制作的篮子系于腰间的布绳上，赤着脚，躬身在刚刚栽种秧苗不久的水田里。一旦发现出洞后匍匐在水田里的黄鳝，在强光照射下黄鳝会暂时停止移动，可以轻易地用火剪夹住然后放入篮子。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因为我在读初二的时候曾经与一群小伙伴干过。

那时候谁家都是少则两三个，多则七八个孩子，在“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的背景下，当时实行公社制，在办学主体上，一度是有条件的公社办高中，有条件的大队（也就是现在的村）办初中。恰巧在我读初中的时候，我们大队并入了隔壁大队，一下子变成了9个生产队，人口也达到了约3500人左右，就把小学合并了，并且空前绝后地办了初中。

等读到初二的时候，那时学校白天上课，晚上安排了集体晚自习，当时还没有用上电，只能是在从家里带去的柴油灯下学习，大概在晚上八点多下课后摸黑回家。大约是5、6月份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不知道是谁提议，在下了晚自习后到附近的水田去抓鳝鱼。有人提议，响应的人不少，其中还包括年龄比我大两三岁的女同学。大伙扎了一个火把，用作照明，火把用粗铁丝缠棉絮浸柴油制成，然后制作排针，当时还没有想到用火剪，而是用大头针形成排钗。

在我印象中，要抓野生的黄鳝，方法主要是四个：一是“沤”，就是把中指深入鳝鱼洞中获取；二是“钓”，就是施以诱饵，用钩子去钓，这主要是针对比较深、附近土质比较坚硬的洞穴，里面的黄鳝一般是在一斤以上的大黄鳝；三是“挖”，这个主要是在入秋后进入枯水期，水田缺水，只能用铁锹去挖；四是“夹”或“扎”，前面提到的用火剪就是“夹”，用排针就是“扎”。前三种方法，是深入洞穴，而后一种方法则是黄鳝爬出洞穴被“束手就擒”。现在市场上看见的黄鳝，多为家养的，而且是批量化生产，口味比真正野生的差远了，甚至还有黑心商家添加了激-素，那就有点害人了。

我家四弟打小就会抓黄鳝，不管春夏秋冬，也不管沤钓挖夹，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来了客人或者需要改善伙食，他只要出去走一趟，就会拎回来几条黄鳝。他有这个本事，我们常常称他为“鳝鱼大王”。在我工作之前，特别是上大学之前，沾他的这个光沾了不少，饱了不少口福。因为他这个“独门绝技”，几十年来，以此拿到集市贩售也度过了许多青黄不接的时光，在求人办事的时候作为送礼佳品也成为了“家庭外交”的一个手段。

我们还是集中说说如何“夹”或“扎”黄鳝，我家老四经过多年的不断摸索，也总结出不少正反两方面的经验教训，归纳起来，无非就是时空条件的厘定与趋势的把握。在我看来，也就是把握运行的逻辑与规律，然后因势利导。如此说来，是不是与我们做任何事情都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就场域而言，黄鳝是近水动物，那得是有水的地方。一般来说，稻田边、小水沟、池塘边、长水草的河汊等安静的浅水区以及腐殖质多的软泥多的地方。至于时机的选择，也很重要。这个时机包括三个方面：一是季节的考量；二是每个月中的具体日期选择；三是一天中的具体时点的选择。

先说一年四季的选择。咱们江汉平原地处长江流域，而长江流域4-10月是黄鳝的主要捕捉期，其中5-6月繁殖季和9-10月育肥期形成两个明显高峰。大地回春后，尤其是春雨绵绵时，稻田形成积水，水温也逐步升高，结束冬眠的黄鳝开始积极觅食，进入夏季夜间水温稳定在24-28℃时，黄鳝更是代谢旺盛，纷纷出动。老四说，清明至谷雨因为冬眠后需要觅食、白露至寒露需要要为越冬储备能量，因而，成为两个重要的节点，此时的黄鳝肉质也最为肥美。当然，6、7月间，很多黄鳝进入繁殖期，常常固守洞穴产卵育幼，这个时候去水田“夹”，往往事倍功半。

再说一个月中具体日期的选择。月有阴晴圆缺，要夹黄鳝最好是农历每月廿五至次月初五，也就是月光比较暗淡乃至完全没有月光的时候，正所谓“月黑风高夜，正是捉鳝时”。这是充满了什么样的玄机？因为月光微弱乃至伸手不见五指，水体的能见度会显著降低，黄鳝就会在暗黑中纷纷出洞，以免被食物链的其他生物捕食，出于避害本能在此时出洞可以有效降低风险。比较而言，新月前后三天尤为特殊，此时黄鳝的活动量是满月时的3倍。本以为在月黑风高时可以躲过飞禽走兽的侵袭，殊不知“螳螂捕食，黄雀在后”，被掌握了其行迹规律的人类惦记上了，它们就成为了他们的盘中餐，不胜唏嘘！

最后说说一天中具体时段的选择。掌握了四季轮回的季节和月圆月缺的日期，还得看白天黑夜的具体时点，才能把握“扎”黄鳝的最佳时机。首先，必须得是晚上，因为黄鳝怕光，白天阳光刺眼，诸如水鸟、水獭、田鼠等天敌也多，等到太阳落山，便蠢蠢欲动。一般来说，黄鳝通常在日落后30分钟开始出洞，在我们江汉平原，进入夏天后天要完全黑下来可能是晚上七点多，而在清明至谷雨、白露至寒露则早一些，所以，通常20：00-22：00形成第一个觅食高峰，凌晨2：00-4：00出现第二个活动高峰，而农人为了不误农事，基本上选择上半夜去“扎”。此外，雷雨过后，雨水增加了水体溶氧量，气压变化刺激黄鳝异常活跃。而且，下过大雨尤其是暴雨后的一段时间，受雨水冲刷后的虫子、蚯蚓等纷纷出土，黄鳝也是“闻风而动”，溜出洞穴。

那天我们几个小伙伴结伴走向田野，走出了几里地才停歇下来。举目四望，黑咕隆咚的，但我们小时候经常走夜路，哪怕是高一脚低一脚，哪怕田埂不足一尺宽，我们照样如履平地。这里是一片稻田，秧苗已经有了一定高度，泥土也已经有点板结。我们赤着脚，在秧田里寻寻觅觅，倒也发现了几条出洞的黄鳝，但也没有达到想象中的那种俯拾即是的程度。走过了几块秧田，也就十来条而已。夜更深了，我们见“鱼获”不多，只能是欣欣然去，悻悻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