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终 | 《故梦》第五十四章

熙园墓地。

一条僻静幽深的回廊，仿佛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由远及近，似水岁月，汹涌而来。

那些故人，在回廊后。

活着的人，躯壳，在回廊这一端。

那些故人，在回廊后。

活着的人，把心，留在了回廊后。

穿越回廊，有一块单独开辟出来的草坪，这里伫立着一块端庄简约的墓碑：爱子苏沐之墓，父：苏君兰立。

纯黑色的大理石墓碑，方方正正的伫立着，墓碑主人的姓名，不同于其他长眠于此的故人。这些字，一眼就能看出手作的瑕疵——当年，苏沐中毒死在孟微擎怀里，孟微擎为生前的苏沐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和爱人的父亲，君兰老先生，一起安葬爱人，并且，两人一起用石块，一笔一划，勾勒他们的爱人、他们的独子，在世界上留下的最后几个字。

这些用血肉之躯借助石块印刻在石碑上的字，仿佛将当年的爱印刻在了活着的人心尖尖上。也把恨，烙在了活着的人，脑海里，一辈子。

我爱你。一辈子不变。

我恨他，与我爱你相当。

那么，为爱复仇，是否也是斯害也己？

“兰叔，最近南愚都不给我托梦了。他生我气了，是么？”孟微擎开口，是从未有过的，这二十年来，在穆家，在外人面前，在她和她共同生活的所有人面前，都没有过的，不带有一丝目的性的，温柔。似乎，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孟微擎修剪的干净又圆润的指甲，拨弄着墓碑前的花。

她来看苏沐，从不带菊花。菊花不吉利，她不喜。而苏沐，向来爱向日葵。

是啊，那样一个温暖、明亮、赤诚、柔软又才华横溢的男子。

她的，南愚。

她的，苏南愚。

她的，女儿的父亲。

苏君兰只是微笑，他今日来最大的祈愿，是想当面告诉儿子：儿 ，你最爱的女人，生下了你和她的孩子，取名怀尘。想必这名字是寄托小微父母的遗志。那孩子，灵动，聪颖，单纯，思想读到，礼数周全。

眼里有星星。

儿，就像当初的你，带着你爱的女孩，站在爹面前。

满眼星光地告诉爹：“爸，这是小微，孟微擎，我女朋友。我，想要共度一生的对象。”

那时，我看见你双眼里盛满星光和对未来满满的憧憬和向往，那是区别于一切从前你对其他你喜欢的任何东西的，那种，热忱！

我想，是爱情让你发光。

是那个叫小微的女子，赋予了你新的能量。

你原本是太阳，而你的女孩，让太阳不仅发光发热，还带动了其他恒星转动。

“小微，怀尘，你培养得很好。”苏君兰已从最初的激动里平静，平缓又有力地开口。

孟微擎一瞬间的惊讶后又平静下来，嘴角是带笑的，心里仿佛放下了一个巨大的担子，又有一种“终于”的感觉，更加有一种，我，终究是没有辜负爱人的想法。

于是，她也欢欣地接话：“兰叔，怀尘很好，对吗？她的眼睛，全随了她爸，是半点不像我呢。”

说着这话，就像从前，苏君兰去Y国探望放假时期的小俩口，三人骑马驰骋马场，孟微擎一人一马当先，汇合后苏君兰半点没有长辈的架子，也丝毫没有作为朝          廷重臣的虚伪客套，直接一个击掌献给这位年轻的女孩，并告诉她：“南愚没有让我失望，姑娘注定不凡。应该说，我家小子，幸运遇见你。”

“叔，您还觉得，南愚遇见我，幸运吗？”

“如今，到如今，他因为我.....我....”孟微擎无法组织语言说出那个残忍到让人战栗的事实。

她只听到苏君兰掷地有声的声音：“作为父亲，当然恨过。但当我假若自己是南愚，我就知道，这辈子能遇见你，爱上你，和你在一起，和你一起孕育一个女儿，没有什么比这些更加幸运和幸福。南愚是个执着到狭隘的人，他认定了的人就像每天会升起的太阳，不会变，他对你，从没后悔过。他只恨自己，没有陪伴你一生。”

此刻，孟微擎终于不用再克制隐忍自己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