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光景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加书香澜梦第128期“景”主题】

村里有两个郭二婶，一个胖，一个瘦。

胖乎乎的郭二婶住在村西头的河沟边的四间旧瓦房里。一年到头，手脚都不得闲。

她和老伴喂了一窝鸡、一群鸭，几只鹅，还种了大半亩的菜园子，从春忙到秋，自家人吃不完，送给左邻右舎，剩的豆角、萝卜做成咸菜，还有剩的，连着鸡蛋、鸭蛋再赶集去卖。

一到周末，节假日，两个闺女带着孩子老公一并回家，郭二婶更是忙里忙外。大清早，杀鸡宰鹅，和面择菜，东一把，西一把地，不停脚。

她没儿子，这辈子只生了两闺女，嫁的都是平头百姓，一个在镇上，一个在县城，都不远。

两个外孙一个孙女，相差不大，正是狗也嫌的年龄，最喜欢撵鸭追鹅玩泥巴，跟她这个外婆也亲香，每次回来，隔了半里远，就扯着嗓子喊“姥姥”——

清亮亮的童音，穿越层层麦浪，飞过人家的院墙屋顶，惊走了树上的鸟，拽出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忙忙活活的郭二婶。

郭二婶三步并两步地疾走到院门口，眯起眼睛眺望，脸上漾出一圈圈的笑。灰扑扑的蓝围裙上挂着片菜梗子或两根鸡绒毛，花白的齐耳短发也在风里飘得乱糟糟。

邻居张老太总说她太能干，不会享福。隔三岔五，就扯着漏风的嘴，和她说说村东的郭二婶过的好日子——

“人家那才是好光景，孩子都出息，好衣裳都穿不完。”

村头到村尾，谁都说住在村东头二层楼里那个瘦巴巴的郭二婶最享福。

早年间，大家都种地，她家老头是退伍军人，端着国家的饭碗，青黄不接的时候，全家人吃香的喝辣的，还有钱供孩子上学。

最主要的，是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前途远大：大儿子是省城的干部，闺女在北京做白领，还有一个出了国，在国外定居了，听说，人家小儿子要带郭二婶出国去住住大别墅，她非不去。

闺女、儿媳妇买的衣服根本穿不完。这不，刚脱下冬天带毛领的羽绒服，这又套上一件灰格子的外套，啥也不用干，就搬个躺椅在二层阳台上晒太阳。

人家钱也多的花不完。老头的抚恤金，儿女月月给打钱。

去年，郭老头“嘎嘣”一下闭了眼，走得很安详，睡一觉人就没了。

村子里头，留下的大都是老太太，女人普遍寿命长，可没几个能像郭二婶这样，一天也不用伺候老头，利利索索不添麻烦，就去了。

当时，她被老大接去省城，村里人都估摸着她大约是不回来了，只可惜了二层楼的好房子，红砖青瓦，院子里铺的都是大理石，厕所都在屋里修了好几个，想的是三个孩子拖儿带女地回家，楼上楼下，都能住的宽敞。

郭老头当初打算的挺好，可惜没用上。就老大家的生了个闺女，老二独身，老三丁克，连过年都聚不齐。

没想到，郭二婶春天跟着儿子走的，夏天就被送回来了。

人更瘦了，两腮深深凹进去，方下巴上只挂了一层皮，皮肤倒是捂得黄了一些。

村里人问起来，只说城里太吵，晚上天也是亮的，夜夜睡不好。

儿子从车上搬下几大包，现在村里也有了快递站，隔几天不是收衣服，就是收吃的。取快递的时候，遇上村里人，个个都说她命好——

享福的富贵命，不用伺候老的，看顾小的；

说她家祖坟好，发孩子，个个出息；

说她享清福的好光景……

谁也没想到，说着说着，她却烧炭中了毒，隔了几天，才被人发现。

“眼瞅着都夏天了，你说，她咋还烧上炭了呢？”

“是啊，可能还是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