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溪古村三题

故乡楠溪江，是国家AAAA级旅游区，也是雁荡山世界地质公园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

楠溪江以“水美、岩奇、瀑多、村古、林秀”闻名，人称“永远的山水诗，最美的桃花源”。其中之水、岩、瀑、林，作为自然风景，非楠溪江特有，不敢自卖自夸。唯有古村落、古民居，系历史上三次衣冠南渡而荟萃于斯的人文景观，很值得一书。

先祖谢康乐守永嘉，以游山玩水为乐，写下不朽的山水诗篇，至今传唱不息。而我仅沾其皮毛，虽喜欢游山玩水，却无半点诗篇。姑且白描几个古村，供友人窥楠溪江之一豹，幸甚。

01芙蓉村

未到芙蓉村之前，总以为其村和芙蓉有关。而芙蓉有两种，一为水芙蓉，二为木芙蓉。但是，等你到了芙蓉村，畅游其中，却发现村内既无水芙蓉，又无木芙蓉。

那年，和阿佳一起去此村游玩，我告之芙蓉村没有芙蓉花，她一脸惊讶。我说，我初中在芙蓉村边上的镇子读书，闲暇时抽空去走，从来没有见过芙蓉的。那么，为什么叫芙蓉村呢？因为它西南面有三座高崖，其色灰白而微红，悚然而立，仿佛含苞欲放的芙蓉花，于是村以此名。

芙蓉村的三座高崖耸立在群山之中，巍峨参天，盛若花开，而山崖上有陈虞之抗元的英雄事迹，所以千百年后来此游玩的我们，既有诗情画意又有家国情怀。当然了，就古村而言，芙蓉村的七星八斗布局，也非常引人入胜。

芙蓉村的布局是风水理论支撑的。星筑台、斗凿池，村内的道路交汇点筑方形平台，是为“星”，而水渠交汇点开挖方形水池，是为“斗”，合在一起构成“七星八斗”的格局。我们站在这古色古香之中，遥想千年前的宋末：村妇们在池边洗涤衣物，毛头小孩在池边嬉笑追逐，而“星筑亭“里的老人们，则闲聊天下事，透露出对元军南侵的担忧。

彼时，元军追击宋朝小皇帝至温州，欲过江追杀，宋帝仓皇南逃，已解甲归田的芙蓉村士人陈虞之，担心宋帝被杀，于是招募乡民，在江北设下疑兵，把元军吸引住，最后引元军至楠溪山，陈虞之则退守芙蓉村的南崖寨（芙蓉三崖之一）。南崖寨虽然进可攻退可守元军也难以攻下。但是，宋帝南逃，元军还是有大部队追击，最后至于崖山海战，大宋亡矣！陈虞之听到这个消息，悲痛欲绝，便与乡民商议放弃抵抗，跳崖自尽，以尽忠孝。时称南崖八百壮士。

岁月如水般流逝，人事如星斗转移。千百年之后，南崖山寂静无语，芙蓉村宁静安详，历史和故事虽已灰飞烟灭，却依然在人们的不断叙述之中温暖可爱。我们逛遍整个村庄的角角落落，时间已晚，夕阳打在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远处则显得稍为淡薄了些。

岁月一晃而过，古村当年的私塾里，那咿咿呀呀的学童求学的声音，已经成为绝唱。曾经的学堂成了学校，但童年的稚嫩天真依然像古人一样。青砖黛瓦啊，在古村里，这样的建筑随处可见，它们默默传承了楠溪江特有的耕读文化。

犹记得，当时我和阿佳讲起芙蓉故事，她听得津津有味，对宋韵表示十分神往。如今，已多年未再同游，只有那青山绿水古村故人犹存，不时在记忆中出来见证着往昔。不是吗，古井、古树、古民居，是芙蓉村历史的见证；而一山、一水、一风景，岂不是我们欢乐时光的见证？

芙蓉村呵，虽然没有芙蓉花，但花已在心中。

02丽水街

丽水街，名字听起来像是一条街，其实却代表一个古镇——岩头。此街在明清时是岩头的中心街道，而岩头是楠溪江中上游较为繁华的古镇，所以丽水街便成了楠溪江中上游最为繁华的古街。因为古街名气太大，往往使人记得丽水街而不称岩头镇了。

因为初中是在岩头读书，所以丽水街经常有走，仿佛故乡一般亲切。但是，对于丽水街最可记忆的一次游玩，却是和阿雨一起去的。那年，我们一起去寻访一位老兵，寻访之余，就抽空来此走走。

因为熟悉，所以也无须买票进入，我带着阿雨从文峰塔边上抄小道进入景区，先在文峰塔转悠一圈，再到丽水街游玩。

文峰塔在丽水街的南端，安坐在一个小山头上，本是千年古塔，但因年久失修而毁坏了，我们看到的是近年来新建的。此塔在山头上高高耸立，和芙蓉村的三崖遥相呼应，颇有气势，只是新建，缺了点韵味。另外，村里的无聊少年们喜欢在塔身涂鸦，各类字画将塔身弄得一团糟，但观赏者也无心谴责，因为这些少年们写的大多是表白文字。我想，他们喜欢的女孩会看得到吗？

文峰塔下来，便是一个大水池，清澈甘冽，至清无鱼。水池边上是文昌阁，木质结构的房屋，依山傍水，清净雅致。只是我们去游玩时并非初一十五，没有点香的人，略显冷清。我们走一圈，就起身前往丽水街了。

丽水街全长三百多米，从这头到那头，仿佛是短短的一瞬。沿街是百来间木构的老屋，大多是两层楼，带着连廊，一楼开店，二楼住人。或是近来经济并不景气，加上前不久的一场大火，导致大多的门面都关着，萧条而静谧，木门虚掩，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和历史的沧桑。偶尔有三两家商店开着，也是门庭冷落，只有那红得如火如荼的灯笼，没日没夜的敞亮着，似乎在印证丽水街曾经的繁华。

遥想千百年前，一群群小商小贩挑着重担，汗水淋淋地停留在丽水街上小憩，和风拂面，在完成一单单的交易之后，坐在老街的小店吃一碗热面，闲看池中荷花与远处青山，该是何等的惬意。如今，小商小贩早已泯然在充满尘霭的历史长河中了，只有丽水街边的木构老屋依然一成不变地守望在宁静的丽水河畔。

我们寻访的那位黄埔军校毕业的九十多岁的抗战老兵，历经岁月沧桑却又显得安详，而眼前这千年古街却在春雨之中充满着诗意，仿佛嫩得出水的少女。两相比较，令人唏嘘不已。

我和阿雨凭栏而坐，在美人靠上，隔水遥望远山和古塔，恬淡自如，心无杂念。但是看到远处零零碎碎的水泥楼房，却和这古色古香不太搭调。哎，历史在发展在变化，丽水街的现景，与几百年前的景色也已然不同。

所幸的是，我和阿雨志趣相投，相看两不厌。抛去风景中的杂念，留下静美的一面，借着古色古香与自己的想象，也可如梦如幻如痴如醉吧。

03苍坡村

少年时，跟爷爷一起住在楠溪江，常常听爷爷说起楠溪山的人文掌故，其中就有提到楠溪江四大古村。这四大古村，除了我们居住的康乐村之外，另外三个是苍坡、芙蓉、丽水街，苍坡村是排在第一的。但这四个古村，苍坡却是我最后去的一个。

在去苍坡之前，我心想，一个以笔墨纸砚为布局的古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错落有致呢？

站在苍坡溪门前，我依稀感受到千年前古人的智慧，以及无与伦比的才气。这是一座全部以木料构建而成、没有一枚钉子的门台。越过千年岁月桑，以我们今天的眼光去审视，仍然是如此的精巧而富有风韵。

也许，苍坡溪门没用钉子，是时代的局限所限，而不是为了扬名千古。这其中淡淡历史沧桑味，仿佛清醒着千年后的四面八方访客。苍坡溪门，不仅仅有着丽的风景和传说，还仿佛是一本承载满满历史的书，让人看到了一个古老村落凝重的历史和沧桑的情世故。

溪门的“三试阶”，更使苍坡增添了一份神秘的色彩。在物质财富繁华的宋代，一位风度翩的进士，在乡人的注目中，昂首挺胸地跨过“三试阶”，那是何等的风流时光。我是无缘感受这巅峰时刻的豪迈了，科举取士的年代早已远去了，在九品中正制之下，上品无寒门，信哉斯言。

或许，不同的路，不同的人，不同的时刻，彼此的际遇，终归是生命旅程中的嫣然一笑，就像徘徊在苍坡村落里的游人，最终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你看，千百年前的苍坡，没有现在的烦躁、喧哗，更多的是一个人静静呆在柳树下的宁静，和一群人沐浴在冬日下的惬意。但却是我们向往着的呢。

站在笔街，笔直如剑的街巷蕴含了古人的耕读理念。笔街的尽头，是如元宝的笔架山。笔街边上摆放的五块条石，寓意为墨，供村民与游客歇脚休憩之用。笔街两侧的莲池，寓意为砚。而整个村庄的布局，寓意为一张纸。这形象生动的村落布局设计，即便是千年后的我们，也依然惊诧于古人无穷的想像。

试想，当一个撑着油纸伞的丁香一般的姑娘，独自走在笔街上，那是何等唯美？而我无缘相遇细雨淅沥，也不见淸风丽日，寒风让红日躲藏在了淡云之后，放肆地穿透整个村庄。只是鹅卵石和青砖铺就而成的石板小道，依然昂然地展示着千年前的楠溪耕读文化。

在苍坡，一座座外表古朴的建筑，诉说着村庄古老的历史，仿佛提醒我，千年前的苍坡就如今天一样矗立在历史画卷中，随着历史的变迁逐渐地刻上时光的痕迹，越过千年风雨的沧桑，依然留有浓浓的宋时古意。

而我们，能为后世留下什么呢？或许什么都留不下吧，不如向着陶谢，守拙归园田，退耕力不任。有这一处处秀美的古村，便可安放身心了。